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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南惟茂
刚刚离任的前日本驻华大使阿南惟茂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早就会背诵不少唐诗名篇。不过,为了能在各种场合与中国官员、学者更加顺畅地交流,阿南先生还希望进一步学习。于是,经朋友介绍,从2004年8月开始,身为大学老师的我,有幸为阿南大使当了一年多的“唐诗老师”。
“老师”当得不轻松
阿南先生是一位善于学习的“学生”,领悟力极佳。一年多里,除了各自因出国、出差偶尔停课外,我们风雨无阻地上了数十次课,把《唐诗三百首》几乎讲读了一遍。唐诗中蕴涵的普遍人文精神,不时在两个不同国别、不同身份的东方人心灵中引起共鸣。
阿南先生不轻易接受既成的解释,对每首诗、每个诗句甚至每个词,都不满足于“知其然”,而要理解其“所以然”,还能联想到其他诗人或相关名句,联想到日本文学作品中类似的描写。我这个“老师”并不轻松,即使提前做了“功课”,也未必能回答他即兴提出的各种问题。
一次我们从一句唐诗中引出“沧海桑田”的说法。他立即问:“可以说‘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是沧海变桑田’吗?”我略有迟疑地说:“这个说法常用来评价更长久的历史变迁。”说完我继续讲解其他诗句。可几分钟后他又把话题拉回来,若有所思地说:“我想改革开放可以说‘沧海桑田’。1984年我第一次去大连,看见一间房屋左边写着‘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右边写着‘大连经济开发区筹备委员会’。周围一无所有,真的是沧海。20年后我又去大连,不仅是沧海变桑田,桑田又变成开发区了!”话语中流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谦和的好“学生”
阿南先生是一位谦和的“学生”。每周课前,他都会打电话与我联系,如有变动必提前告知,电话时间往往在清晨7点半左右。据我所知,日本人下班后通常忙于应酬,早晨起床不会太早。但阿南先生一般每天5点半起床,8点前已完成自己的“晨课”。他的晨课也颇为有趣,例如在庭院中一边散步一边背诵汉语拼音声、韵母表、唐诗、《论语》等。那些清晨侍弄庭院花木的使馆员工见大使口中念念有词,不免一脸疑惑。
阿南先生还把古诗的学习融进了他的生活。在旅途中背诵石碑上的佳作已成为他的习惯。去年夏天,阿南先生到北戴河访友,在海边看到了刻有曹操《观沧海》诗作的石碑。回京后,我们的课刚一开始,他就兴致勃勃地背诵了《观沧海》,居然一字不差。他还告诉我,有一段时间,“掩柴扉”、“候荆扉”之类的唐诗词语在他脑中打架,以致夜不能寐。我笑言:“退休后您可以回国讲唐诗了!”
对当今部分中国人传统文化意识逐渐淡漠,阿南先生有些不解。他问我:“为什么有时我在闲谈中引用唐诗而周围的人听不懂?”接着马上又自言自语地说:“可能因为我的发音还有点儿问题吧……”
遗憾中日关系之塔倾斜
随着年龄、任期的增长,阿南大使面临着离任、退休等不可回避的问题。有一次,我们读到杜甫诗《奉济驿重送严公四韵》。杜甫远别赴京上任的严武时以“列郡讴歌惜,三朝出入荣”来肯定这位好友的功绩,又以“江村独归处,寂寞养残生”慨叹自己此后的生活。阿南先生随即感慨道:“我也有过‘三朝出入荣’的体会。我已经在日本的数位外相任期内工作过了,在中国也经历了几代领导人执政的时期,应该由年轻人来工作了……”他接着说:“‘养残生’将是我以后的生活,只是未必‘寂寞’。”我建议他:“把‘残生’换成‘余生’可能会乐观些。再说,也会有很多中国人、日本人对您的离任表示遗憾的。”
我曾问阿南先生:“以外交为终身职业有意思吗?”他笑着回答:“有意思!”然而我能感觉到,中日关系的现状显然使他备感身心疲惫。去年底,我们讲到杜甫写诸葛亮的《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阿南先生对“水流石转”的说法有些疑惑,我略加解释后提到,今人常用“坚如磐石”、“岿然不动”表示不可动摇。没想到,阿南先生立刻用这两个词给我讲了一个他的故事:1988年,日本首相竹下登访华十分成功,当时任外务省中国课课长的阿南先生为首相准备在西安的重要讲演,致辞的结束语是:“愿日中两国关系如大雁塔一样坚如磐石,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不久前,阿南大使有机会再次来到阔别近20年的西安。他独自步行到大雁塔,同普通游客一样购票参观,可心情却并不轻松。他对我说:“我向大雁塔道歉,因为大雁塔依旧岿然不动,而日中关系之塔却在倾斜……”我无言以对。
阿南大使常说,他最喜欢迎春花。4月1日,在迎春花绽放的春天,他偕夫人告别了先后工作、生活了11年的中国,也即将告别为之倾心的外交官生涯。也许他的心中充满遗憾,但伴随着归程的,还有一套精美的《全唐诗》。(俞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