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文集第六卷

                 冰心文集第六卷

                              (1962—1978年)

卓如编
目  录
花光和雪光(2)…………………………………………………
记广州花市(5)…………………………………………………
尼罗河上的春天(8)……………………………………………
话说文化交流(14)……………………………………………
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17)……………………………
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19)……………………………………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22)……………………………
关于汉字整理和识字教学(103)………………………………
只拣儿童多处行(106)…………………………………………
红孩子的话
——为故事影片《红孩子》的小演员作(108)…………………
王忆慈(109)……………………………………………………
《春秋故事》读后(114)………………………………………
孩子们的作品(117)……………………………………………
一只木屐(119)…………………………………………………
评《“小小”供销站》(122)…………………………………
感谢我们的语文老师(125)……………………………………
《没有织完的统裙》读后(128)………………………………
香山消夏录(135)………………………………………………
《年华似锦》和《似锦年华》(141)…………………………
在黑乌鸦尸体的周围(144)……………………………………
海恋(146)………………………………………………………
郁达夫《满江红》词读后(150)………………………………
从“公社果”谈起(152)………………………………………
卖花声
——为访华日本女作家有吉佐和子书扇(154)……………………
遥寄(155)………………………………………………………
加纳诗选〔加纳〕以色列·卡甫·侯等著(158)……………………
谈最新最美的图画(164)………………………………………
《一九五九——一九六一儿童文学选》序言(166)…………
新年寄语(176)…………………………………………………
祝贺古巴人民(179)……………………………………………
《沙与沫》〔黎巴嫩〕纪伯伦著(181)………………………………
福州工艺美术参观记(222)……………………………………
遥祝中岛健藏先生六十大庆(225)……………………………
热巴演员的新生(228)…………………………………………
以忘我的精神和积极的行动来纪念鉴真和尚(237)…………
盛开的革命花朵
——和贾米拉会见(240)……………………………………
湛江十日(243)…………………………………………………
多给孩子们写这样的作品
——介绍《小仆人》和《旅伴》(253)………………………
《小铁脑壳遇险记》观后(257)………………………………
有了火车头的列车(260)………………………………………
假如雷锋叔叔遇见这种事情(263)……………………………
继续种好这一块园地
——祝贺《少年文艺》创刊十周年(265)………………………
在火车上(267)…………………………………………………
《加纳在召唤》
〔美国〕威廉·爱德华·伯格哈德·杜波依斯著(274)…
悼杜波依斯博士(281)…………………………………………
三到青龙桥(286)………………………………………………
寄国外华侨小读者(290)………………………………………
南行日记摘抄(294)……………………………………………
《红楼梦》写作技巧一斑(299)………………………………
《巡逻》〔阿尔巴尼亚〕拉齐·帕拉希米著(312)…………………
别离——重逢的开始
——访日归来(323)………………………………………………
全世界人民和北京(326)………………………………………
谈点读书与写作的甘苦(329)…………………………………
第一声春雷(359)………………………………………………
春天在招手
——寄亲爱的日本战友们(361)…………………………………
访日观感(363)…………………………………………………
《夜车的汽笛》〔朝鲜〕元镇宽著(366)……………………………
《寄清溪川》〔朝鲜〕朴散云著(370)………………………………
《你虽然静立着》〔朝鲜〕郑文乡著(373)…………………………
《临歧》〔尼泊尔〕西狄·恰赫兰著(377)…………………………
《礼拜》〔尼泊尔〕克达尔·曼·维雅蒂特著(378)………………
一场争夺下一代人的足球赛(380)……………………………
致萧珊(4月3日)(384)……………………………………
宾客盈门的北京(385)…………………………………………
咱们的五个孩子(387)…………………………………………
《渔夫和北风》(北美印第安人民间故事)(402)………………
歌颂吉隆滩(406)………………………………………………
我们的心飞出睦南关(408)……………………………………
和日本儿童一起看《宝船》演出(410)………………………
中日人民友谊的火花
——日本芭蕾舞《碉园祭》观后(414)…………………………
《回忆录》〔印度〕泰戈尔著(417)……………………………
毛泽东思想的胜利(584)………………………………………
《马亨德拉诗抄》
  〔尼泊尔〕马亨德拉·比尔·比拉克姆·沙阿著(586)……

惊雷正在日本响起
——评日本话剧团访华演出(607)………………………………
浣溪沙
——《竹子姑娘》观后(610)……………………………………
站起来吧,阿峰!(611)………………………………………
战友(613)………………………………………………………
写作经验琐谈(619)……………………………………………
1972年
“因为我们还年青”(644)……………………………………
1973年
樱花和友谊(649)………………………………………………
中日友谊源远流长(654)………………………………………
致赵清阁(1月4日)(660)…………………………………
致赵清阁(1月28日)(661)………………………………
卖花声(662)……………………………………………………
致赵清阁(5月9日)(663)…………………………………
致赵朴初(9月3日)(665)…………………………………
毛主席的光辉永远引导我前进(666)…………………………
致赵清阁(11月12日)(671)………………………………
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总理(673)……………………………
我们要永远向你学习(680)……………………………………
致赵清阁(1月18日)(683)………………………………
乌兰托娅的话(684)……………………………………………
我站在毛主席纪念堂前(689)…………………………………
致臧克家(5月19日)(694)………………………………
致赵清阁(5月25日)(695)………………………………
致臧克家(5月28日)(696)………………………………
天安门,与毛主席的名字联在一起(697)……………………
记一件最难忘的事情(701)……………………………………
致巴金(10月29日)(712)…………………………………
瞻仰毛主席纪念堂
——北京来信(713)………………………………………………
对“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流毒不可低估(716)………………
致巴金(12月10日)(717)…………………………………
从八宝山归来(719)……………………………………………
一年级小学生的誓言(725)……………………………………
一个伟大人物的诞生
——纪念敬爱的周总理八十周年诞辰(728)…………………
新诗发展的康庄大道
——学习《毛主席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732)…………
致胡藉青(3月17日)(735)………………………………
笔谈儿童文学(736)……………………………………………
《小桔灯》新版后记(739)……………………………………
三寄小读者(通讯一)(741)…………………………………
三寄小读者(通讯二)(745)…………………………………
旧话重提(749)…………………………………………………
我也来谈谈时间(753)…………………………………………
悼郭老(755)……………………………………………………
老舍和孩子们(760)……………………………………………
“咱们的五个孩子”成长起来了(765)………………………
颂“一团火”(772)……………………………………………
三寄小读者(通讯三)(783)…………………………………
致茹志鹃(7月27日)(787)………………………………
致季尘(8月12日)(789)………………………………
三寄小读者(通讯四)(790)…………………………………
怀念老舍先生(793)……………………………………………
儿童读物出版工作的新长征开始了(796)……………………
  《一九四九——一九七九儿童文学剧本选》序言(798)……

追念振铎(806)…………………………………………………
三寄小读者(通讯五)(811)…………………………………
《月季花》序(815)……………………………………………
十亿人民的心愿(819)…………………………………………
中美友谊史上崭新的一页(822)………………………………
三寄小读者(通讯六)(825)…………………………………
1962年

    花光和雪光从湛江回来,眼前总是萦绕着湛江的醉人的景色,平常所熟悉的北京窗前的
一切,似乎都显得暗淡了。直到前几天一觉醒来,看见檐前光辉夺目,赶忙爬起凭窗一望,
原来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屋上地上厚厚软软地一白无际,几只寒雀在蒙着一层雪片的枯枝上
啁啾上下;几个上学的、穿着红色蓝色“棉猴儿”的孩子,手里握着雪球在新扫出来的一条
小道上,嚷着笑着地奔走追逐。琉璃世界之中,亭立在小山上的几棵白皮松,衬托着这几个
跳动着的红蓝的小点,显得加倍地清新、庄严、活泼。一阵快乐的感觉,涌上我的心头,我
们祖国的冬天无论在地北天南,都是这样地可爱呵!

    我又神游于十天以前,我在湛江的寄居地点,那是湛江海滨招待所,光这“海滨”二
字,就给人以一个醍醐灌顶的清凉的感觉!我的窗外是一丛小酒瓶那样粗的翠竹,翠得发
墨。翠竹的旁边,就是几棵高与人齐的“一品红”,喜盈盈、红艳艳地开满了盘子大小的大
红花;这后面是一行白玉兰树,叶子是浅绿色的;玉兰树的后面,又是一行相思树,叶子像
眉毛一般,细长细长的,树梢开着黄色的小花;相思树的后面,是一行英雄的木麻黄树,这
种树,值得我们大书特书,讴歌颂赞!论它的形象,真是刚健婀娜,有松柏之佼佼,又有杨
柳之依依,它的直立的躯干,长针形的叶子,比柳坚强,比松柔媚,远远望去,郁郁葱葱
地,总像笼罩着一身轻纱似的烟雾。这种树,还有一个最惹人怜爱之处,就是它爱海,越是
把它栽在海滨,受着海风,沐着海涛,它越是长得快!湛江的人民,摸着了它的禀性,以农
业合作化的威力在八百公里长的海岸上,密密层层地建立起木麻黄树的长城。这几千万棵
树,就像并肩交臂、迎风欢笑的披着长发的姑娘,在海浪喧哗摇撼之中,聚沙垒石,与海争
地……聪明勇敢的湛江人民会告诉你,这些树给千百年来受着海水风沙祸害的人们,带来了
多大的幸福!

    话一说就远,我应该勒住我笔头的野马,谈一谈湛江的“花光”。在湛江,真是有花皆
艳,无叶不香!除了一品红之外,那边的红花,品种多到不可胜数,湛江人把红花太看得贱
了,单瓣的,双瓣的,垂着长蕊的,……只要是红色的,都笼统地回答你说:“没有什么特
别名字,横竖是大红花呗!”那种司空见惯的自豪而又“无所谓”的神情,叫人又羡又妒!

    在那边,不但花香,叶子也是香的,香茅草长得遍地,还有什么香根、大叶桉、小叶
桉……随便摘下一片叶子,在手心里揉一揉,都是清香扑鼻。多么饱满肥沃的地脉呵,十二
年来,人民翻了身,地脉也解放了,它尽情地、涌流不息地从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上呈现
发散出自己万千年来蕴积的艳色与浓香!

    湛江是红艳艳的,北京是白灿灿的,在这天南地北之间,游观居住的新中国人民,是无
比的幸福的!我心里在这样地歌颂感谢着。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1月14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
札》。)记广州花市

    去年年底,我在广州时节,朋友们对我盛称花市的风光,一再敦劝我说:“你过了春节
再回去吧,这里的花市是不可不逛的!”我虽然心动,但是我终于一九六一年的除夕,飞回
北京来了,对于逛广州花市的计划,认为只好推到悠远的将来,想不到因有出国之便,在春
节前又到了广州!

    在南下的飞机上,大家已经兴高采烈地谈着广州的花市。

    一到广州,那边来接的朋友,立刻就给我们提出逛花市的日程。最内行的人说,逛花市
不要夜里去,固然是“花市灯如昼”,但是夜里人更多,见人不见花,要看花还是白天去
好。

    这一天,就是农历大年夜的前一天,我们吃过午饭不久,就迫不及待地跑到越秀区的花
市去了。

    我们发现那里是花山,也是人海。在鲜花和绿叶堆成的一座座山下,奔流着汹涌的人
群,我们走入春天的最深处了。

    我们常爱说:“百花齐放”,但是在祖国的北方,百花是应着节序开的,就是在巧夺天
工的温室里,也不能过于违背了自然的规律。在祖国的南方,天气基本上都像北方的春秋,
因此百花就随着人的意愿而开放。在花市里高矗着一面红格的广告牌,上面标着花儿的名字
和价格。什么桃花,牡丹花,菊花,桂花,水仙花,梅花……这都是我们常见的、平时决不
“分庭抗礼”的花朵,今天却都挤在这里的花摊上,争妍斗艳地,显示着她们独特的风姿神
韵,来征求爱好者的选评。

    此外还有许多在北方不常见的如吊钟花,墨兰花,以及我自己从未听过看过的色艳香浓
的花朵,如同看到舞台上和文坛上新出现的演员和作家一样,先是突然的惊讶,又继以无边
的喜悦!

    我们随着人流涌去,在温暖的阳光下,额上、背上都出了汗,我们一面脱下大衣,一面
眼望着台上的缤纷灿烂的繁花,身子却随着人流转移。这时一个孩子向我怀里撞来,他穿着
短袖的单衣,赤着脚,一只手里举着一枝鸡冠花,另一手牵着一个黄色的大气球,兴冲冲地
只顾往前走。他抬头向我抱歉似的羞涩地微笑了一下,又钻进人群去了。我回头望了他一眼
——也只能望一眼,后面的人又催涌上来了。鸡冠花,多么平凡的一种花,也许他手里只带
着一两分钱吧,但是他已经买到了春天!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我看见那朵黄色的气球,还在
如海的春光和人流上飘荡着……

    这一天,我看见了花,也看见了人,但也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细看,比方说,我看见了
许多从各地来的朋友,他们没有看见我,后来也有人说在花市里看见了我,但是我没有看到
他们,我只得到了一种“春深如海”的佳节的气氛,这佳节的气氛是可爱的,可宝贵的,令
人振奋欢乐的。我小的时候,在福州的灯市,北京的厂甸里以及现在过“五一”“十一”的
时候,也都深深地感到这种气氛。这是劳动人民大展奇才,大事休息的佳节,人们对于这些
日子都有着欢乐的期待,欢乐的期待永远是一服兴奋剂。广州花市过去一个多月了,北京的
花朵还没有在户外开放,我就是在欢乐的期待之下写出这篇短文的!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3月11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
札》。)尼罗河上的春天

    通向凉台上的是两大扇玻璃的落地窗门,金色的朝阳,直射了进来。我把厚重的蓝绒窗
帘拉起,把床边的电灯开了一盏。她刚刚洗完澡,额上鬓边都沁着汗珠,正对着阳光坐着,
脸上起着更深的红晕,看见我拉过窗帘,连忙笑说:“谢谢你,其实我并不太热……”一面
低下头去,把膝前和服的衣襟,更向右边拉了一拉,紧紧地裹住她的双腿。

    我笑说:“并不只是为你,我也怕直射的阳光,而且,在静暗的屋子里,更好深谈。”
我说着绕过床边去,拿起电话机,关照楼下的餐厅,给我们送上三个人的茶点来。

    秀子抬起头来,谦逊腼腆地微笑说:“我们到达的那一天,听说你们去接了两次,都没
有接着。真是,夜里那么冷,累你们那样来回地跑,我们都觉得非常地……非常地对不
起!”

    我坐在床边,给她点上一支烟,又推过烟碟去,一面笑说:

    “在迎接日本朋友上面,‘累’字是用不上的。你不知道我们心里多么兴奋!自从东京
紧急会议以后,算来还不到一年,我们又在开罗见面了。为着欢乐的期待,我们夜里都睡不
好,与其在旅馆床上辗转反侧,还不如到飞机场去呆着!”她笑了,“飞机误了点,我们也
急的了不得……说到‘欢乐的期待’,彼此是一样的,算来从塔什干会议起,我们是第三次
会面了,我一直以为世界是很大的,原来世界是这么小。”

    她微笑着看着手里袅袅上升的轻烟,又低下头去,这时澡室里响起了哗哗的放水的声
音。

    我说:“世界原是很大的,但是这些年来,在我的心里,仿佛地球上的几大洲,都变成
浮在海洋面上的大木筏,只要各个木筏上的人们,伸出臂,拉住手,同心协力地往怀里一
带,几个木筏儿便连成一片了……我看到这一届亚非作家会议的徽章,上面是一只黄色和一
只黑色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

    秀子的眼睛里,闪起欢喜的光辉,“你这句话多有诗意!

    只要这几大洲上的人民,互相伸出友谊的手……”

    这时穿着阿拉伯服装的餐厅侍者叩着门进来了,他在小圆桌上放下一大茶盘的茶具和点
心,又鞠着躬曳着长袍出去了。

    我一边倒着茶,一边笑问:“我们的东京朋友们都好吧?

    他们写作的兴致高不高?”

    秀子说:“他们都好,谢谢你。尤其是从去年东京会议以后,他们都像得了特殊的灵感
似的,一篇接着一篇地写。你知道,有些报纸刊物不敢用他们的文章,认为太触犯美帝国主
义者了。他们的生活是有些困难的,但是他们读者的范围,天天在扩大,因此,他们的兴致
一直很高。”

    澡室的门开了,和子掩着身上的和服走了出来,一面向后掠着粘在额上的短发,一面笑
说:“你们这里的水真热,我的身上足足轻了两磅!你知道,从离开东京我们就没有好好地
泡过澡了,我们那个旅馆,只在早晚才有热水,而且还是温的!”她笑着坐到秀子对面的、
圆桌边的一张软椅上,接过我递给她的一杯茶来,轻轻地吹着。

    我笑说:“我早就说过,你们尽管来,对我一点都没有麻烦,而且还给我快乐。在会场
上见面,总是匆匆忙忙的……”

    和子从桌上盘里拿起一块点心吃着,笑问:“你们刚才在谈什么,让我打断了?接着往
下讲吧。”秀子微笑着望着我,我便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和子收敛了笑容,凝视着自己脚上银色的屐履,慢慢地说:“生活困难是不假,我的评
论文章是不大登得出去了,就是山田先生,驹井先生……那么受人欢迎的小说家,也有些出
版商不敢接受他们的作品……”她抬起头来,眼里闪着勇敢和骄傲的光,“的确,自从去年
东京会议以后,我们都增加了勇气,我们知道我们不是孤立在三岛之上,隔着海洋,不知道
有多少人民,都在响应着我们的正义的呼声!最使我们感动震惊的,还是那些非洲代表们的
发言。你记得吗?他们说:他们从前对于日本毫不了解,只知道日本曾是一个帝国主义国
家,也从来没有把日本政府和人民分开来。到了日本一看,原来日本和他们一样,国土上也
有美军基地,日本人民也受着压迫和奴役,他们的同情和友谊就奔涌出来了,他们愿意和日
本人民一同奋斗到底……告诉你,这些话的确像清晓的钟声一样,惊醒了好多人;我们知识
分子里面,还有不少人认贼作父,把骑在我们头上的美帝国主义者当做自己的保护者呢!”

    秀子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低声地说:“有过这类想法的知识分子恐怕不少,应该说连我
们都包括在内——至少有我自己!驹井老先生,在听到一位非洲代表发言以后,很沉痛地对
我说过:‘我们日本的知识分子,从明治维新起,一直眼望着西方,倾倒于西方文明,不用
说非洲人,连亚洲人也看不上眼。’我们从来也不懂得知识分子应该和人民站在一起……

    没想到当我们全国的人民——包括知识分子在内,受到美帝国主义分子欺凌的时候,向
我们伸出热情支持之手的,却是……却是我们一向所没有想起的亚洲和非洲的人民!”

    和子又惊奇又高兴地望着秀子,又回过头来望着我,从她的眼光中,我记起和子曾对我
说过,秀子是一个很羞怯很沉静的女子,从她嘴里不太容易听到什么兴奋激昂的话的。秀子
动了感情了!

    我笑说:“东京会议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鼓舞,都是教育。

    我听到不少的非洲的作家在称赞这个成功的会议,他们对于日本作家们的努力,都有很
深的感谢和敬意。他们也知道,在这次开罗会议上,日本作家们仍会举着东京会议的旗帜,
奋勇前进的。”

    和子高兴而又深思地说:“亚非作家会议,的确把日本作家围抱在反帝反殖民主义的、
团结温暖的大家庭里……”

    秀子没有听见我们的话,只出神地用手摩抚着膝上的和服的边缘,似乎要把它压得更平
贴一点,一面说:“还有昨天那位喀麦隆代表所说的,‘在帝国主义制度正在倒塌之中的今
天,在帝国主义的恶魔正在血泊里挣扎颤抖的今天,还有哪一位作家,仍在接受“为艺术而
艺术”和“文学和政治应该分家”的理论的话,这个作家就是杀害我们人民和我们文学的同
谋犯!’这些话像隆隆的雷声一样,听得我耳也热了,心也跳了,在座位上简直坐不住,我
想……我想跑出去……”

    她抬起晕红的脸,热情激动的目光,扫过我们的脸上,和子和我一时都静默下来,只倾
听这股冲破岩石的涌泉,让它奔流下去。

    秀子急急地接着说:“我算是开了心窍,眼睛也明亮了。

    谁说亚非作家会议是个政治会议?谁说亚非作家会议上的发言都是政治的鼓动和宣传?
从我看来都是一篇篇最好的文学,都是从亿万人民心中倾吐出来的。”

    床边的电话铃响了,把我们从沸腾的情绪中唤醒过来,秀子又像羞涩又像道歉地微微地
吁了一口气,从掩襟里拿出一块边上绣着红花的小手绢,轻轻地擦着鬓角上的汗珠。我连忙
走到电话机前面去。

    我把电话筒递给和子,说:“是你的。”

    和子笑着向电话筒里说了几句日本话,便把电话筒放下了。“他们说我们一到了你这
里,就不想回来了!我们和朝鲜代表团座谈的时间到了,他们在等着我们一同出发呢!”

    秀子也站了起来。她们两个忙着从我床上拿起散放着的腰带,彼此帮忙着紧紧地扎起。
秀子的腰带是金色的,正配着她那件深紫色洒白花的和服。和子的腰带是银色的,衬上她的
淡青色画着深蓝花的衣服,也显得十分俏丽。当她们在穿衣镜前徘徊瞻顾的时候,床侧的一
盏电灯显然的不够亮了,我走过去把那层厚厚的帘幕拉过一边去。

    一天的光明,倾泻到屋里来,她们突然看见自己镜中绚烂的影子,吃了一惊似的,回过
头来,在我点头招呼之下,含笑地走到门边,和我并肩站着……

    远远的比金字塔还高的开罗塔,像细瓷烧成似的,玲珑剔透地亭亭玉立在金色的光雾之
中;尼罗河水闪着万点银光,欢畅地横流着过去;河的两岸,几座高楼尖顶的长杆上,面面
旗帜都展开着,哗哗地飘向西方,遍地的东风吹起了!

    秀子紧紧地捏着我的手,看着我微笑说:“你记得去年我们在京都琵琶湖船上的谈话
吧,那一天,东风吹得多紧?一年又过去了……无论在亚洲、在非洲,我都感到春天一年比
一年美好,也觉得自己一年比一年年轻……”

    和子抱着秀子的肩头,笑说:“好一个‘春天一年比一年美好’!走,把这句话带到座
谈会上说去。”她们推挽着走到床边,忙忙地捡起零碎的东西,装到手提包里,又匆匆地道
谢道别,我依恋地把她们送到电梯旁边。

    回来我把床头的电灯关上,在整理茶具的时候,发现一块绣着几朵小红花的手绢,掉在
椅边地上。那是秀子刚才拿来擦汗的。把红花一朵一朵地绣到一块雪白的手绢上,不是一时
半刻的活计呵!我俯下去拾了起来,不自觉地把这块微微润湿的手绢,紧紧地压在胸前。1
962年3月18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1962年4月号,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话说
文化交流

    中国作家代表团到达开罗的那一天,是二月七日早晨四时。春寒料峭之中,我们紧紧地
裹着大衣,走下飞机,走向拥上前来的欢迎的人群。把一大束鲜花送到我臂里的是一位年轻
的妇女,长眉秀目之间,蕴含着一股幽娴静雅之气,她一开口,说的是十分纯粹流利的北京
话。她说她的名字叫杜玛德,她和她的丈夫黑白,都是北京美术学院的学生,在北京住了五
年。她又指着人群里忙着和中国客人寒暄的一位阿联青年,说“那就是黑白”。候机室中,
热情洋溢,笑语纷纭,我们的谈话很快就被打断了……在开罗的几天中,我常常想起这一对
画家夫妇,但是总没有机会见到。

    亚非作家会议开幕的那一天,我们被邀到“现代艺术馆”去参观阿联的“绘画与雕刻作
品竞赛展览”。在艺术馆的丛树浓荫之下,我忽然看到一个抱在保姆怀里的小女孩,穿着一
身浅色的衣裳,颈上挂着一个坠着赤金的“福”字的项链。我走出人流,过去拉着那小女孩
的手。她一点也不怕生,转着黑溜溜的眼睛,望着我笑。保姆笑说:“她是画家黑白和杜玛
德的女儿,你看,那边彩棚里不是她父母的画展?”我连忙赶上人流,走进那座彩棚里去。
这里面挂着满壁的水彩画,都是中国的风光,有梳着双辫挑着水桶的姑娘,也有在灌满水的
梯田里俯身插秧的农民……真是琳琅满目,若不是我身边站满了亚非各国的客人,耳中听到
的尽是我所不懂的各种亚非的语言的话,我真以为是在北海或是中山公园观赏中国画家的画
展了!这时杜玛德陪着一班客人,从我身边走过,我好容易挤上去,只说了一句:“我看见
你的小女儿了,真好玩……”她也只匆匆地笑着说一句“她是在中国生的,名叫小红……”
说着她就被人群簇拥到一个陈列着中国画具的大玻璃柜边上,去作解释。我听见旁人在赞叹
说,他们的绘画,是融合了中国古典绘画和埃及古画的特点,创造出了独特的风格。我必须
承认我对绘画是外行,但是我喜欢他们的画,它们给我一种极其温暖亲切的感受!

    大会闭幕之后,我们一班人挤出时间去参观开罗博物馆。

    陪我们去的是一位姓华的中国留学生。这位青年,一脸的书卷气,戴着很厚的眼镜,从
一上车就滔滔不绝、津津有味地给我们讲埃及的古代文化,那种热烈陶醉的神情,竟不像对
人讲述,而像温理自己脑中的一幅一幅的辉煌灿烂古埃及文化的画图!偏偏那天博物馆又提
早关门,算来我们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来浏览这个世界上最古的六千年的文化!失望之
余,我们只好加快脚步,在一座座矗立的大石门,横放的大石棺,排列的大石像前面,匆匆
走过。这位青年,却以恳求的眼光,摩挲着几乎每一块石头,向着我们讲解:“在纪元前三
三一二年……”后面跟着的是大声呼唤的博物馆看守员:

    “请大家快一点,再有五分钟就关门了!”这一天,谁也没有看得痛快,出门上车的时
候,人人发出惋惜的叹声,尤其是那位青年,一路上只呆呆望着车窗外,好像在说:“真是
白来了一趟!”

    我却是满心欢喜!文化交流,就得由这种热爱友邦文化的青年们来作。埃及、中国、印
度……都是世界文化的摇篮,我们的祖先跋山涉水、千辛万苦地给我们开出一条文化交流的
大道。在推翻阻碍亚非文化交流的帝国主义者、殖民主义者的同时,我们需要千千万万像阿
联的画家杜玛德夫妇和这位姓华的中国留学生一样的青年人,来“继往开来”,做出前人所
未做出的伟大事业!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3月25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
札》。)

    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谢冰心同志表示赞成萧三同志的意见:“不薄新诗爱旧
诗”。她说:记得《文汇报》上曾经发表过一个小学生的意见,说旧诗能背诵,他喜欢,新
诗不能背诵,他不喜欢,这有道理。我的经验是除了一般地需要而外,人们读诗也还想消
遣,比如失眠的时候,就想背点诗,而背的很少是新诗,因为新诗不能背。我在大连一个休
养所休养时,和一群孩子玩,我给他们念了些歌谣,孩子们很喜欢,学得很快,一天能背六
七个。比如我给他们念:“金咕噜棒,银咕噜棒,爷爷打板——”不用我往下念,他们就
说:“奶奶唱。”我说:“爷爷打板奶奶念。”他们说:“声音不对,是奶奶唱。”我想,
所谓天籁,也许就是这个吧。我教他们念《红旗歌谣》里的“什么藤结什么瓜……”念了三
遍,他们就记住了,没有一个念错的。新诗有许多好的,但我也想对写新诗的同志说,新诗
如果要人能记得住,不是读过就忘的话,除了内容好而外,恐怕在音韵这方面还是要注意一
下。

    谢冰心同志也谈到自己写新诗的体会。她说:或许有人会问,你年青的时候为什么也写
些小诗?现在为什么又不写了?我说,我那时年青,胆子大,又想打破一切框框,写起来很
容易,一气可以写几百首。现在想起来真可怕。现在叫我写,我的顾虑就多了,也可以说要
求高了。新诗不好写。

    (本篇摘自《诗刊》1962年第3期《在诗歌问题座谈会上的发言纪要》。)

                             亚非作家的战斗友谊

    我们亚非作家的代表们,驾着轻快的春天的翅膀,怀着兴奋而又愉快的心情,飞过嵯峨
的山岭,渡过宽阔的海洋,越过茫茫的沙漠,我们热望着在尼罗河边,灿烂的阳光里,榕树
的浓荫和玫瑰的清香之中,紧紧地握起我们的新知和旧友的火热的手,兴奋地说:亲爱的同
行们,我们不是平常的朋友,普通的相知,我们都是从“世界文化的摇篮”的亚洲和非洲各
地来的,我们的民族都有最光荣的历史,我们的人民也都受过或者正在受着帝国主义和殖民
主义的剥削和压迫。

    作为作家,我们是我们的人民的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大军里的一队尖兵。我们的武
器是我们的一支笔,我们虽然来自不同的部队,但是我们一见便亲!因为我们的友谊不比寻
常,这是血和汗凝成的牢不可破的战斗的友谊。

    我回到自己的祖国,已经有三个星期了,而开罗会议的印象却至今悬在眼前,我想起那
座庄严的国会大厦,我想起那所温暖亲切的“大力士”旅馆,在这里面,我听过多少慷慨激
昂的发言,有过多少剖肝沥胆的谈话,看过多少勇敢愤激的面庞,和乐观兴奋的眼光……这
许多零零碎碎的回忆,都像一首首雄壮的战歌在我耳边荡漾,鼓舞着我举起我的笔枪,在整
齐的步伐中,跟着这支雄壮的义师前进。

    可以肯定地说,到会的四十五个国家和地区的二百多位代表,对于本届亚非作家会议的
重要性,是有充分的估计的,对于本届会议的主要议题“作家在亚非人民反帝反殖民主义、
争取民族独立和保卫世界和平的斗争中的作用”,是有彻底的了解的,尤其是正在帝国主义
者的铁蹄下艰苦反抗的人们。在第三小组——就是讨论发展亚非国家的民族文化和重新估价
亚非人民的历史小组里,当讨论到反对形形色色的帝国主义的时候,一位非洲的女代表大声
疾呼地说:我们必须明白地写出“以美帝国主义为首”的字样。请问在亚洲、在非洲,那一
个帝国主义者对亚非人民的侵略压迫,不受到美帝国主义者的支持?那一个老殖民主义者勉
强退出的地区,不是由比狼更狡猾的狐狸——美国,这个新殖民主义者来填补位置?美帝国
主义者,无论他作尽多少虚伪欺骗的宣传,放出多少伪装的“和平队”、“传教士”和“教
授”;亚非人民从自身痛苦的经验里,是把这个首恶元凶一眼看到底的!

    我会见过一位莫三鼻给的、只有二十六岁的青年。他很沉稳,也很热情,多年的艰苦的
反帝斗争,锻炼得他像一个中年的战士。我们谈着许多问题,他的那种斩钉截铁、毫不含糊
的见解和论断,使我佩服。

    安哥拉的代表,在会场上送给我们一份《安哥拉团结报》,报上有几张惨不忍睹的、被
葡萄牙帝国主义者割下示众的安哥拉人头的相片,旁边几个大字是:“安哥拉人民只剩下武
装斗争这一条道路了!”当逼到绝地的被压迫的人民,走上一条唯一的正确的道路的时候,
任何近代锐利的武器,都不能挡住他们的冒死前进的。

    人民的英勇斗争,给作家笔头的烈火下,添上堆积如山的干柴,亚非作家们从心底认识
到,没有政治上的独立和自由就谈不到文学。喀麦隆的代表说得好,“今天,殖民制度在人
民武装的痛击下,正在倾塌之中,帝国主义的恶魔正在血泊里挣扎颤抖,哪一个亚非作家能
够接受‘为艺术而艺术’、或是‘文学应该和政治分家’的理论?尤其是在今天,任何一个
接受‘为艺术而艺术’的作家,事实上就是出卖自己的才能,做了杀害我们的人民和文化的
同谋罪犯!”这个大义凛然的发言,怎能不使满座动容,而同心同德地奔向我们亚非作家们
所公认的唯一的创作的道路呢?

    我们要永远团结在反帝反殖民主义的旗帜下,和我们的人民在一起,为争取民族独立和
世界和平而斗争到底。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1962年4月8日。)

                       孟加拉风光〔印度〕泰戈尔著序

    这本集子里所译出的书信,概括了我文学生活中最丰产的时期,那时候,全靠一种好运
气,我正年青而未成名。

    青春是精力充沛的,又有充裕的闲暇,我觉得写私信和写公函比,是一个快乐的需要。
这是文学形式中的一种奢侈品,只有在思想感情有了积累之后,才写得出来。别种的文学形
式是属于作者的,而且发表出来,也只为自己得到好处;写给私人的信就有慨然舍弃的特
点。

    恰巧在许多年之后,从这些大批书信中选出来的几十封,又辗转地回到我的手里。它正
确地推测到那些日子的回忆会使我愉快,就是在微贱的荫蔽之下,我享受过生命中最大的自
由。

    因为这些书信,是和我发表过的相当多的作品同时写的,我想这平行的路线,会扩大读
者对于我的诗歌的了解,正如同道路因为重走一次而加宽了一样。因此我为我的同胞编选发
表了这本集子。希望这些书信里对于孟加拉乡村景物的描写,对英国的读者也会引起兴趣,
这些选品中的一部分的翻译,是托给了一位在许多我认识的人中,最能胜任愉快的。罗宾德
罗那特·泰戈尔一九二○年六月二十日班都拉,海边一八八五年十月

    无遮的海不断地涌起、又化成苍白的泡沫,它使我联想到一个被捆住的恶魔在锁链上挣
扎,我们在它巨颚前面的岸上,盖起房子,看着它挥甩着尾巴,多大的力气呵,那波浪就像
巨人的肌肉一般地凸涨起来!

    从创世之初,在地和水中间就存在着争执:干燥的地慢慢地默默地增加着它的领域,而
且为它的子女开拓越来越宽的面积;海洋步步退却,起伏着呜咽着在绝望里捶着胸膛。要记
住,海洋从前曾是唯我独尊的暴君,绝对地自由。地从它肚子里升起,篡夺了它的王位。从
那时起,这个愤怒的老东西,以苍白的波浪,不住地哀嚎,就像李耳王暴露在狂风暴雨里似
的。一八八七年七月

    我已经二十七岁了,只有这件事不住地在我心中激荡——仿佛最近都没有发生过其他的
事情似的。

    但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在一个人的前进中度过了全盛的二十年代,走向三十年代,这
是一件小事吗?三十岁——这就是说成熟了——人们对这么大年纪的人,是期望果实而不期
望嫩叶的。但是,可怜得很,果实的指望在哪里呢?在我摇着脑袋的时候,我的头脑还只感
到满溢的浓郁的浅薄,而没有丝毫哲理的痕迹。

    人们开始抱怨:我们对你所期望的东西在哪里呢?——只因有那个希望,我们才喜爱那
幼芽的嫩绿。难道我们对你的不成熟将永远忍受吗?这正是我们要晓得可以从你身上得到些
什么的时候。我们要得到油量的估计数字,就是那蒙起眼睛的,转磨的,公正的批评家能够
从你身上榨取的。

    把这些人哄得渴望地等待着已经不再可能了。在我岁数不到的时候,他们放心地相信
我;我在三十岁的边缘上,还使他们失望,是件伤心的事情。但是我该怎么办呢?智慧的言
语就是说不出来!我在供给可使大家受益的东西上是完全无能为力的。除了一两首诗歌,几
句闲话,一些轻松的笑谈以外,我一直不能写出什么更好的,结果呢,那些对我抱着很高的
希望的人将对我发怒;但是从未曾有过人要求他们培养这些期望吗?

    这就是袭击着我的一些思想,自从我在一个美好的维沙克月的早晨,在清新的微风与阳
光、新茁的花儿和叶子中间醒起的时候,发现我已经跨进二十七岁了。西来达一八八八年

    我们的船屋在离市较远的沙岸边停泊了下来。一片浩瀚铺开的沙,一直伸展到眼界以外
的四边。到处都看到一条条的斑纹,仿佛有水经过似的,但是像水一样发光的也还是沙。

    没有一座村庄,没有一个人,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根草——只有几处露出地下泥土的、
潮湿黝黑的裂缝,来打破这单调的灿白。

    往东望,上面是无边的蓝,下面是无边的白。天上空虚,地上也空虚——下面的空虚是
僵硬而荒凉的,上面的空虚是穹形而轻清的——我们几乎哪儿也找不出这样的一幅绝顶荒凉
的图画。

    但是转向西望,那边有水,一弯止水的河,两边是高高的河岸,上面伸展着乡村的树
林,有些村舍从林中外窥——在夜色中一切都像一个魅人的幻梦。我说“夜色”,因为我们
是在夜晚出去散步的,所以这个光景就印刻在我的心上了。沙乍浦一八九○年

    那个县官正坐在他帐篷的凉台上,对在树荫下等候听审的群众进行审判。他们把我的轿
子抬到他鼻子前放下,这个年轻的英国人很客气地接待我。他的发色很淡,中间杂着几绺深
色的。胡须是刚开始长出。若不因为他那副非常年轻的面孔,人家也许会把他当做一个白发
老人。我请他来吃饭,但是,他说他要到一个地方去安排一个猎野猪的宴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堆的黑云涌上来了,随着就是一阵极其狂暴的倾盆大雨。我不能看
书,也不可能写字,在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之下,我从这屋跑到那屋。这时已经很黑了,雷
声仍在隆隆地响,电光也不停地闪着,不时还有一阵阵的突来的风,掐住那棵大荔枝树的脖
子,使劲地摇撼它蓬松的树梢。房前的洼地立刻就积满了水,在我走来走去的时候,我忽然
想到我应当让那个县官到我家里来避避雨。

    我送去一封请帖;在检查以后,我发现那间唯一可用的屋子里堆塞着一张挂在梁上的厚
板的木台,堆满了污旧的铺盖和枕头。仆人们的东西,一张极其污秽的席子,几把水烟袋,
烟叶,火绒和两副木制的棋子,都乱七八糟地丢在地上,此外还有各种各样的箱子,里面装
满了无用的零零碎碎的东西,比如说一个长了锈的壶盖,一个没有底的铁炉,一把褪了色的
旧镍茶壶,一只汤盆满盛着尘污的糖浆。屋角有一个洗碗盆,墙头钉子上挂着潮湿的擦碗
布,还有厨师父的围裙和小帽。仅有的一件家具就是一张摇晃的梳妆台,上面沤满了水迹,
油迹,牛奶迹,黑的、黄的和白的,以及各种各色的痕迹。梳妆台上的镜子,倚在对面墙
边,它的抽屉里盛满了零碎物件,从肮脏的餐巾以至开瓶子的钢丝和尘土。

    我昏乱地愣了一会;然后就是——把管家叫来,把管仓库的叫来,召集所有的仆人,另
外又找了些人,打水,把梯子放上,绳子解开,把木台拉下来,铺盖挪走,把碎玻璃片一一
捡起,把钉子一个一个地从墙上拔了下来——灯架掉下来了,碎片撒得满地;又一片一片地
捡起,我自己把那领脏席子从地上掀起丢到窗外去,把吃掉我的面包,我的糖浆,我鞋上的
鞋油的一窝蟑螂惊散了。

    县官的回信来了,他的帐篷的情况非常糟糕,他即刻就会来。快点!快点!当时就听见
喊:“大人到了。”匆忙慌乱之中,我拍掉我须发和身上的尘土,等到我到客厅里去接待他
的时候,我竭力使我显得雍容尔雅,就像我一下午都在安闲地休息着似的。

    表面上我沉着地和县官握手如仪,但是心里还不时地为他的住处发愁。等到我必须领着
客人进到他卧室的时候,我觉得那屋子还过得去,如果那无家可归的蟑螂,不去抓挠他的脚
的话,他也许可以得到一夜的休息。卡利格雷一八九一年

    我感到懒洋洋地舒适,喜孜孜地轻松。

    这是这地方的笼罩一切的主要情调。这里有一条河,但是谈不到流动,在它的浮草的小
被窝里盖得严严地舒服地躺着,它仿佛在想——“既然可以清净无为地过日子,我又何必自
己吵醒自己呢?”因此那两岸的茅草,除了渔人来张网的时候,简直没有受过惊扰。

    四五条大号的船,彼此挨靠着,泊在近旁。在一条船的舱面上,一个渔夫拿被单从头到
脚裹上,睡着了。另一条船上,那个船夫——也在晒太阳——悠闲地在搓着麻索。在第三条
船的下甲板上,一个显得苍老的赤裸的家伙倚在桨上,茫然地注视着我们的船。

    岸上还有些各式各样的人。但是没有人能说出他们为什么踱着最迂缓的步子,悠闲地来
来往往,或是抱着膝头久久地坐着,或是瞪目直视,并没有认真地看着什么。

    唯一的活跃的现象,只能从鸭群里看出。它们杂乱地叫噪着,一个劲儿地把头扎进水
里,又伸了出来把水甩掉,它们仿佛不停地在探测水底的秘密,每次都得摇着头报告说:

    “那里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在这里,日子把十二小时在太阳底下昏睡掉,此外的十二小时,就在黑暗的披巾之内沉
默地睡去。在这种地方,你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着风景左看右看,把你的思想来回地摇
荡,哼一会子的曲调,再梦想地点一会子的头,就像一个母亲在冬天的正午,背朝着太阳,
摇着哼着把她的婴儿哄睡了似的。

    昨天,在我接见我的佃户的时候,五六个男孩子出现了,正正经经地排成一行站在我面
前。我还没来得及问话,他们的发言人就用最精构的语言,开始说:“先生,神明的恩惠和
您的愚昧的孩子们的幸运,使阁下再度光临贱地。”他这样滔滔不断地说了几乎有半个钟
头,在某些地方他把讲词记错了,就停住,抬头看天,自己改正过来,再接着往下说。我推
测是他们学校里缺少椅凳。“因为没有这些木制的座位,”他这样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可
以坐在哪里,我们尊敬的老师们坐在哪里,当我们最高贵的观察员来访的时候,我们可以请
他坐在哪里。”

    我简直忍不住发笑,从这么一个小人儿的嘴里,倾泻出这么文雅的滔滔不绝的辩才,在
这个地方特别显得不相称。在这里,农民们用最直截了当的方言提出他们迫切的重大需要,
连那不太平常的字眼都会不幸地被误用了。但是那几个书记和农民们似乎都得到很深的印
象,同时也很妒羡,仿佛慨叹他们父母所没有的东西,都赋予了孩子,使他们能够用这么美
妙的方法,向柴门达尔请求。

    在这位少年演说家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住了,我答应处理他们所必需的椅凳。
他昂然地让我说完话,然后又接上他所没有讲完的讲词,一直说到底,才深深地向我鞠了
躬,带着他的集团整队走了。我想,即或我拒绝给他们椅凳的话,他也许并不介意,但在他
用心背熟了他的讲词之后,若夺去他词里的任何一段,他会非常反感的。因此,虽然有更重
要的事务等待处理,我也一定要听他讲完。沙乍浦附近一八九一年一月

    我们离开了那条缓慢得像临死的人的血液循环一样的卡利格雷小河,下驶到急流的河
里,它流向那地和水茫茫一片的地方,如同孩提的弟兄姐妹一样,河和岸没有不同的打扮。

    这条河没有了泥糊糊的被套,流水四溢,最后伸延成为湖泽,这边一块草地,那边一汪
清水,这使我联想到当地球年纪还轻,大地刚从无边的水里伸出头来,固体和流质的界限还
没有分清的时候。

    在我们泊船的周围,竖立着渔夫的竹竿,鸢鸟在上面盘旋着想从网里抓鱼。文鸟立在水
边的泥地上,道人似地在沉思。各种的水鸟很多。一片片杂草飘在水面。不须耕耘①的稻田
从润湿的泥地上到处升起,蚊子在止水上成群地飞翔……

    今早黎明我们又启航了,经过卡齐卡答,湖泽的水在六七码宽的弯曲的水道上,找到了
出路,从这里穿过后,它就迅速地涌流。要把我们这条不容易驾驶的船屋穿走过去,真是一
种冒险。河水以闪电的速度向前奔流,船夫们紧张地以桨代竿,提防船屋撞在岸上。这样我
们又驶到大河里来了。

    天空里一直堆着浓云,湿风吹着,不时地下几阵雨。船夫们都冷得发抖。在这冷天,这
种潮湿阴暗的日子,是非常不好过的,我度过了一个暗淡无趣的早晨。下午两点太阳出来
了,从那时起就愉快得很。现在河岸很高,被安静的树林和民居覆盖着,很幽静又充满了
美。

    这条河弯来弯去,一条孟加拉最中心的内院的无名的小溪,不懒惰也不声张,大大方方
地把她爱情的财富给予了两岸,她絮说着平凡的欢乐和忧愁,絮说着来汲过水而又坐在她的
旁边,用湿巾仔细地把自己身体擦得发光的村姑们的家长里短。

    今晚我们把船泊在僻静的河湾。天空明净。明月正圆,看不见一只别的船。月亮在浪花
上闪烁。两岸沉寂。远村躺在①在河道肥沃的淤泥里,只须撒下稻种,秋熟时再去收割,不
必再做别的。——译者深林的怀中舒服地睡着了,尖脆的不断的蝉鸣是唯一的声响。沙乍浦
一八九一年二月

    在我的窗前,河的彼岸,有一群吉卜赛人在那里安家,支起了上面盖着竹席和布片的竹
架子。这种的结构只有三所,矮得在里面站不起来。他们生活在空旷中,只在夜里才爬进这
隐蔽所去,拥挤着睡在一起。

    吉卜赛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哪里都没有家,没有收租的房东,带着孩子和猪和一两
只狗到处流浪;警察们总以提防的目光跟着他们。

    我常常注意着靠近我们的这一家人,在做些什么。他们生得很黑,但是很好看。身躯健
美,像西北农民一样。他们的妇女很丰硕;那自如随便的动作和自然独立的气派,在我看来
很像黧黑的英国妇女。

    那个男人刚把饭锅放在炉火上,现在正在劈竹编筐。那个女人先把一面镜子举到面前,
然后用湿手巾再三地仔细地擦着脸;又把她上夜的褶子整理妥贴,干干净净的,走到男人身
边坐下,不时地帮他干活。

    他们真是土地的儿女,出生在土地上的某一个地方,在任何地方的路边长大,在随便什
么地方死去。日夜在辽阔的天空之下,开朗的空气之中,在光光的土地上,他们过着一种独
特的生活;他们劳动,恋爱,生儿育女和处理家务。

    每一件事都在土地上进行。

    他们一刻也不闲着,总在做些什么。一个女人,她自己的事做完了,就扑通地坐在另一
个女人的身后,解开她的发髻,替她梳理;一面也许就谈着这三个竹篷人家的家事,从远处
我不能确定,但是我大胆地这样猜想着。

    今天早晨一个很大的骚乱侵进了这块吉卜赛人宁静的住地里。差不多八点半或是九点钟
的时候,他们正在竹顶上摊开那当作床铺用的破烂被窝和各种各样的毯子,为的晒晒太阳见
见风。母猪领着猪仔,一堆儿地躺在湿地里,望去就像一堆泥土。它们被这家的两只狗赶了
起来,咬它们,让它们出去寻找早餐。经过一个冷夜之后,正在享受阳光的这群猪,被惊吵
起来就哇哇地叫出它们的厌烦。我正在写着信,又不时心不在焉地往外看,这场吵闹就在此
时开始。

    我站起走到窗前,发现一大群人围住这吉卜赛人的住处。

    一个很神气的人物,在挥舞着棍子,信口骂出最难听的话语。

    吉卜赛的头人,惊惶失措地正在竭力解释些什么。我推测是当地出了些可疑的事件,使
得警官到此查问。

    那个女人直到那时仍旧坐着,忙着刮那劈开的竹条,那种镇静的样子,就像是周围只有
她一个人,没有任何吵闹发生似的。然而,她突然跳着站起,向警官冲去,在他面前使劲地
挥舞着手臂,用尖粗的声音责骂他。刹时间,警官的三分之一的激动消失了,他想提出一两
句温和的抗议也没有机会,因此他垂头丧气地走了,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等他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以后,他回过头来喊:“我只要说,你们全得从这儿搬走!”

    我以为我对面的邻居会即刻卷起席篷,带着包袱、猪和孩子一齐走掉。但是至今还没有
一点动静,他们还在若无其事地劈竹子,做饭或者梳妆。

    邮政局就在我们产业事务所的一角——这是很方便的,因为信件一来我们就可拿到。有
些晚上,那位邮政局长就上来和我闲谈。我很喜欢听他聊天,他以最严肃的态度谈着最不可
能发生的事情。

    昨天他告诉我,这地方的人是怎样地尊敬那条神圣的恒河。若是他们的亲属死去了,他
说,他们没有力量把骨灰送到恒河里去的话,他们就从火葬场捡起一块骨头磨成灰收着。

    等到他们遇到一个在某时曾喝过恒河的水的人,他们就把骨灰藏在韶酱里请他吃,这样
他们就满意地想象着他们亲属遗体的一部分,已经和涤洗罪污的圣水接触过了。

    我微笑着说:“这一定是个虚构的故事。”

    他沉默地深思了好久,才承认说:“对了,这也许是。”途中一八九一年二月

    我们已经走过几条大河,正在转进一条小河。

    村妇们站在水里,洗浴或者洗衣服;有几个妇女,围着湿淋淋的纱丽,拉起面纱把脸严
严地遮住,把装满了的水罐抱在左边腰际,右臂自由地摆动着走回家去。孩子们全身涂满河
泥,喧闹地互相泼着水玩。同时有一个孩子喊着一支歌,也不管调子对不对。

    在高岸上,村舍的屋顶和竹林的树梢隐约可见。天开了,太阳照耀着。残云留连在天
边,像棉花的绒毛。风也暖和些了。

    这小河上没有多少船只;只有几条小艇载着枯枝,悠闲地在疲倦的沙沙桨声中移动着。
在河边竹竿之间晒着渔网。今天一天的工作,似乎都已经完毕了。居哈里一八九一年六月

    当浓云从西边涌起的时候,我已经在舱面上坐了有十五分钟了。浓云涌起,乌黑,翻
腾,碎裂的,一条条阴惨的光从这儿那儿的空隙里穿透过来。小船都连忙躲进支流里去,把
锚安全地抛在河岸上。农人把割下的稻束顶在头上,急忙回家;母牛跟在后头,小牛跳跃着
摇着尾巴,又跟在它们的后面。

    这时来了一声怒吼。被撕裂的云片从西方急急奔来,像传达恶耗的、气喘吁吁的使者。
最后,雷电风雨一齐来到,表演着一段疯僧的舞蹈。竹林似乎在号叫,当狂风用它一会儿往
东一会儿往西来回扫地的时候。高出一切声响之上,风暴呼呼地像一支粗大的驯蛇的笛子,
千万条波浪像戴着头罩的蛇随着曲调摇曳。雷不停地轰击,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乌云后面被捶
得粉碎似的。

    把下颏靠在一扇洞开的背着风的窗边,我让我的思想参加这场可怕的狂欢;我的思想跳
到广漠里去,像一群忽然放了学的孩子。但是等到我完全被雨点溅湿了之后,我只好把窗户
和我的诗意一齐关上,像被关进笼里的鸟儿似地,静默地退到黑暗里去。沙乍浦一八九一年
六月

    从泊舟的河岸上,有一种气息从草中升起,地上的热气喘息似地传来,真切地接触到我
的身躯。我感到温暖而有生气的大地在我上面呼吸,而且她也一定会感到我的呼吸。

    稻苗在微风中摇曳,鸭子轮流着把头钻进水里,又梳理着它们的羽毛,除了那搭板,当
它来回地在流水中轻轻摇荡的时候,磨擦着船旁发出的微弱、可怜的叽嘎声音以外,没有其
他声响。

    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渡头,一群穿着杂色衣服的人,聚集在榕树底下等待渡船回来;渡船
一到,他们就急忙地一拥而上。我喜欢观看这个,看上几个钟头。今天是对岸村庄的一个集
日,所以渡船就这样地忙碌,有的人扛着几捆稻草,有的人提着篮儿,有的人背着口袋;有
的人到集上去,也有人从集上回来。这样,在寂静的中午,活动的人流慢慢地在两村之间过
渡。

    我坐着想:为什么在我们国家的田野上,河岸上,天空中和阳光里,都笼罩着这种深沉
的忧郁的色调?我得到结论说,对于我们,自然显然地是更重要的东西。天空自由,田野无
边;阳光把它们融成光明的一片。在这中间,人类显得那么渺小。他来了又去了,像渡船一
样,从此岸渡到对岸;他说话的絮絮叨叨的声音,他的歌声的隐约的回响,被听到了;他在
追求自己的微小愿望时候的轻微的活动,也在世界的市集上被看到了:但在宇宙的广大崇高
之中显得那么微弱,多么短暂,多么可悲地无意义呵!

    当我凝注着那条朦胧遥远的、点缀在对岸田野上树林的青线的时候,把美丽、辽阔、纯
粹的安宁的自然——稳静、无为、沉默、深不可测——和我们自己的日常的忧虑——卑微、
满心烦恼、争名夺利对比起来,使我几乎发狂了。

    当自然隐藏起来,退缩在云、雪和黑暗之下,人就觉得他自己是个主人翁;他认为他的
愿望,他的事业,是永久的;他要使这些永垂不朽,他瞩望子孙后代,他修建纪念碑,他写
传记,他甚至于替死人竖立墓碑。他忙得没有时间去想有多少纪念碑都倒塌了,多少名字都
被忘却了!

    有一根粗大的桅杆躺在河岸上,几个赤裸的村童,在长久的商议之后,决定如果一面推
滚这根桅杆,一面大家应和着吆喝呼喊,那就是一种新鲜的使人满足的游戏。这决定立刻就
配合着,好哟,弟兄们,大家来呵!嗨嗨哟!行动起来了。桅杆的每一次滚转,都引起一场
鼓噪和哄笑。

    这群里有一个女孩子,她的态度与众不同。她和男孩在一起玩只为的是寻求伴侣,但她
对这个吵闹费劲的游戏显然是看不上眼。最后她爬到桅杆上,一语不发,从容地坐了下去。

    这么好玩的游戏,这么突然地就停止了!有的孩子仿佛无可奈何地让步了;他们退到稍
远的地方去,绷着脸瞪着那个冷淡严肃的女孩。有一个孩子似乎想把她推下去,这也没有惊
动这女孩的满不在乎的悠闲的姿势,那个最大的孩子走到她跟前去,指出一个同样可以休息
的地方;对这个她也使劲地摇头,把双手放在膝上,更稳定地坐在她的座位上,最后他们只
有倚靠体力来辩论,而这辩论完全成功了。

    快乐的喊叫又响彻云霄,那桅杆滚动得那么好玩,连那个女孩也放下她自傲和庄严的矜
持,勉强来参加这个无意义的热闹。但是我们一直可以看出,她的确认为男孩子们从不懂得
怎样好好地游戏,而且总是那么孩子气!如果她手里有一个普通的、系着大黑蝴蝶结的黄泥
娃娃的话,她还肯这样屈尊地来参加这些傻孩子的无聊的游戏吗?

    忽然间,男孩子们又想到一个很妙的消遣方法。两个孩子把第三个孩子的手脚提起来,
来回地甩。这个游戏一定极其好玩,因为他们对它都热心起来。只有那女孩子觉得实在受不
了了,她鄙夷地离开了游戏场,一径回家去了。

    这时,事故发生了。那个被甩的孩子摔下来了。他生气地离开了大家,走去躺在草地
上,双臂交叉着放在头下,表示从今以后他和这个不好的冷酷的世界不发生任何联系了,他
只要永远自己躺在一边,双臂枕在头下,数着天上的星星,观看云彩的游戏。

    最大的男孩,看不过这种过早的遁世态度,跑到这个烦恼的人的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
己的膝上,赔错地哄着他:

    “来吧,我的小弟弟!请起来吧,小弟弟!我们把你摔痛了么,小弟弟?”不一会儿,
我发现他们像两只小狗似地,彼此对揪着手又抽开手,不到两分钟的工夫,这小家伙又被人
甩起来了。

    昨夜我做了一个最奇怪的梦。整个加尔各答仿佛都包封在可怕的神秘之中,一切房屋只
能在浓密的阴雾里隐约看出,在这块雾纱之后,有些奇怪的事情在发生。

    我坐着马车在公园路走,走过谢浮尔学院的时候,我发现它在浓雾包围之中,迅速变
大,而且很快就变得不可思议地高。那时候我似乎知道有一起魔术家来到加尔各答,如果给
他们报酬,就可以做出许多这样的奇迹。

    当我到达我们周拉辛科楼的时候,我发现那些魔术家也来到了。他们长得很难看。蒙古
种的类型,留着稀疏的上须,额下撅着几根长胡子。他们能使人变大。有几个女孩子想要长
高一些,魔术家就在她们头上撒了些粉,她们立刻就抽得很高。对每一个我所遇见的人,就
都不住地重复说着:“这真是太奇怪了——就像一个梦!”

    当时有些人提议说,我们的房子也应该让它长大。魔术家同意了,为做准备工作,先要
拆下房子的某些部分。拆卸完了,他们要钱,否则他们就不再干下去,那位会计坚决拒绝。
在完工之前怎能付款呢?魔术家们为此大发雷霆,他们把房子扭弄得可怕之极,人和砖石都
混在一起,人身都在墙里,墙外只看到脑袋和肩膀。

    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魔鬼玩意儿,我告诉我的大哥,“你看,”我说,“简直就是这么
回事。我们不如恳求上帝来帮助我们吧!”但是不管我用尽多大力气,以上帝的名义来咒逐
他们,我的心却仿佛破裂了,话也说不出来。这时我醒了。

    这不是一个奇怪的梦吗?加尔各答在魔鬼的手里,而且恶魔似地在肮脏的云雾的黑暗中
生长着!

    当地的教师们昨天来拜访我。

    他们一直呆了下去,同时我想尽办法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谈。每五分钟我勉强问一个问
题,对这些问题,他们用最简短的话来回答;以后我就茫然坐着,玩弄着笔,抓挠着头。

    最后我鼓起勇气问到庄稼的事情,但是他们是教师,对于庄稼是一无所知。

    关于他们的学生,我已经把我所能想到的问题都问过了,我又只好重新再问:学校里有
多少学生呢?一位说是八十个,另一位说是一百七十五个。我希望这问题会引起一场争论,
但是没有,他们妥协了。

    为什么在一个半钟头之后,他们会想起告辞,我也说不上来。他们大可以在一个钟头以
前,用同样的理由来告别,或者,在十二个钟头之后才这样做!这决定显然是经验主义的,
绝对没有什么方法。一八九一年七月

    码头上还有一只船,在它前面的河岸上,有一群农村妇女,有的显然是要上路,有的是
来送行,婴孩、面纱和白发都在这集会里混杂着。

    一个女孩特别引起我的注意。她总有十一二岁了;但她是丰满而健硕,人会把她看成十
四五岁。她有一副动人的面庞——很黑,但是很美。她的头发像男孩一样,剪得很短,非常
适合于她的单纯、坦率而机敏的表情。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以满不在乎的好奇的样子注视
着我,在她的眼光里决不缺少直爽和聪明。她的半女半男的样子特别动人——一种传奇式的
男性的潇洒加上女性的妩媚。我从没想到在孟加拉的农村妇女中,会有这种的类型。

    这一家人显然都不拘小节。其中的一个,在阳光下打开发髻,用指头来梳理,同时用最
高的声音同船上的另一个妇女谈着家务。我猜想她除了一个女孩之外,再没有儿女,这女孩
是一个既不懂礼貌又不会说话,连家人外人都分不清的傻东西。我还听说哥帕的女婿竟是一
个没出息的人,因此她的女儿不肯到她的婆家去。

    启程的时间终于来到了,她们把我的那个剪短头发的,有着一双丰润好看的手臂的,戴
着金镯的,有着老实的发光的脸的姑娘,送上船去。我可以猜测她是从娘家回婆家去。她们
都站在那里,目送那只船开走,一两个妇女用垂拂的纱丽的一端擦着眼睛。一个头发紧紧结
成一团的小女孩,搂住一个年纪较大的妇女的脖子,在她肩上悄悄地哭着。她也许失去了一
个“宝贝姐姐①”,这个姐姐会和她一块玩着娃娃,而在她淘气的时候也会打她。

    这只船在水上的悄然掠过,仿佛给痛苦添上一段离愁——像死亡一样——行人远到看不
见了,留下的人,擦着眼①一个大姐姐常被叫做“宝贝姐姐”。——译者泪,回到他们的日
常生活中去。不错,痛苦只有一会儿,在走的人和留的人的心中也许痛苦都已经消逝了,—
—痛苦是暂时的,遗忘是永久的,但是真实的仍是痛苦而不是遗忘;而且在生离死别之顷,
我们时常体会到这是多么痛切地真实。到喀达克去的船上一八九一年八月

    我把皮包忘下了,我的衣服是一天比一天更加不可容忍地难看了——这念头不断地涌上
心来,和我的适当的自尊心是难以相容。有了这皮包,我可以昂头阔步地面向着世人;没有
这皮包,我就不得不躲在角落里,避开大家的眼光。我晚上穿着这身衣服上床,早上又穿着
这身衣服出来,再加上这船上满是煤烟,白天的难以忍受的热气,弄得人身上总是讨厌地潮
湿。

    除此以外,我在船上已经有些时候了。我的旅伴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一位阿勾里先生,
在提到有生或无生的东西的时候,除了人身攻击之外,就说不出别的。另外有一位音乐爱好
者,坚持着试把“巴拉卜”①乐章的变奏曲放在深夜演奏。

    这使我深信他的演奏不只在一方面上是不合时宜的。

    这只汽船从昨晚起在这条河的一道浅沟里搁浅了,现在是早晨九点多钟。我在拥挤的舱
面的一个角落里过夜,简直和死去差不多。昨夜,我让船上的侍者给我煎几个油炸薄饼①印
度古典音乐中一种形式,适合于破晓演奏。——译者来做晚餐,而他拿来了几片形容不出的
炸面包,也没有配合的蔬菜。在我惊愕的表情之下,他表示十分歉仄,而且主动地要立刻去
给我弄点杂烩。但是夜已经很深了,我拒绝了他的提议,勉强地把这东西干咽了几口,这
时,所有的灯都亮起来了,舱面上挤满了旅客,我就躺下睡觉了。

    蚊子在头上嗡嗡着,蟑螂到处乱窜。有一个睡伴在我脚下横躺着,我的脚底不时碰到他
身上。四五个鼻子在打鼾。几个让蚊子搅得睡不着的可怜人,抽起水烟来自寻安慰;在这些
声音之上,又升起了那“巴拉卜”的变奏曲!最后,清晓三点钟,有些性急好事的人,互相
大声地催促起身。在绝望里我也离开床位,坐到我的舱面椅子上,去等天明。这样度过那五
花八门的恶梦的一夜。

    一个水手告诉我说,这汽轮陷得很深,也许要一整天的工夫才能把它弄出来。我问另一
个水手,是否还有别只开往加尔各答的轮船走过,得到的是一个微笑的回答,说这是这条航
线唯一的船只,若是我愿意的话,等到达喀达克以后,我还可以坐原船回去!亏得运气还
好,在大家竭力推拽之下,到了十点钟,就把它弄漂了起来。提朗一八九一年九月七日

    巴利亚码头和排列两旁的壮大的树木,构成一幅很美的图画,大体说来,这运河总使我
联想到浦那的那条小河。细想一遍以后,我确信如果这运河真是一条河的话,我会更喜爱它
的。

    椰子树和芒果树还有其他成荫的树,排列在两边河岸上,岸上铺着美丽的青草,渐渐地
倾斜到水边去,上面还密布着正在开花的含羞草。到处有螺旋松林,从树林边缘的空隙里,
可以瞥见到无边的田野,远远地伸延出去,雨后田里的庄稼,是那样绒一般的柔软,人的眼
光仿佛能透入它的深处。然后又是椰子和枣椰丛林下面的小村,安稳地躺在低垂的秋云的凉
润的荫中。

    这条运河的缓缓的流水,穿过田野和村庄,在整洁的草岸中间,温柔地回绕着,窄窄的
水面两边,镶上睡莲和水草夹杂的花边。但是我总是歉然地在想,无论如何它只不过是一条
人工的河道。

    它的潺潺的流声,并不曾达到原始的时间。它不通晓那些遥远难登的山窟的神秘。它没
有流过多少世纪,没有荣获过旧世的芳名,没有用它的乳汁哺育过两岸。甚至一个古老的人
工湖,也取得比它更大的气魄。

    但是,一百年以后,它两岸的树长得更壮大了,它的崭新的里程碑受了风雨的剥落,长
满了青苔而显得柔美了;闸门上刻的一八七一年字样,推回到可尊敬的古运时期;那时候,
如果我再托生为我自己的曾孙,再来运河视察喀达克河边地产的时候,我对它的感想就会不
同了。西来达一八九一年十月

    一只又一只的船到达这个码头,过了一年的作客生涯,从遥远的工作地点回家来过节
日,他们的箱子、篮子和包袱里装满了礼物。我注意到有一个人,他在船靠岸的时候,换上
一条整齐地叠好的绉麻拖地,在布衣上面套上一件中国丝绸的外衣,整理好他颈上的仔细围
好的领巾,高撑着伞,走向村里去。

    潺潺的波浪流经稻地。芒果和枣椰的树梢耸入天空,树外的天边是毛绒绒的云彩。棕榈
的叶梢在微风中摇曳。沙岸上的芦苇正要开花。这一切都是悦目爽心的画面。

    刚回到家的人的心情,在企望着他的家人的热切的期待,这秋日的天空,这个世界,这
温煦的晓风,以及树梢、枝头和河上的微波普遍地反应的颤动,一起用说不出来的哀乐,来
感动这个从船窗里向外凝望的青年人。

    从路旁窗子里所接受到的一瞥的世界,带来了新的愿望,或者无宁说是旧的愿望改了新
的形式。前天,当我坐在船窗前面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渔船飘过,渔夫唱着一支歌——调子
并不太好听。但这使我想起许多年前我小时候的一个夜晚,我们在巴特马河的船上。有一夜
我在两点钟时候醒来,在我推上船窗伸出头去的时候,我看见平静无波的河水在月下发光,
一个年轻人独自划着一只渔舟,唱着走过,呵,唱得那么柔美,——这样柔美的歌声我从来
也没有听见过。

    一个愿望突然来到我心上,我想回到我听见歌声的这一天,让我再来一次活生生的尝
试,这一次我不让它空虚地没有满足地过去,我要用一首我唇上的诗人的诗歌,在涨潮的浪
花上到处浮游;对世人歌唱,去安抚他们的心;用我自己的眼睛去看,在世界的什么地方有
什么东西;让世人认识我,也让我认识他们;像热切吹扬的和风一样,在生命和青春里涌过
全世界;然后回到一个圆满充实的晚年,以诗人的生活方式把它度过。

    这算是一个很崇高的理想吗?为使世界受到好处,理想无疑地还要崇高些;但是像我这
么一个人,从来也没有过这样的抱负。我不能下定决心,在自制的饥荒之下,去牺牲这生命
里珍贵的礼物,用绝食和默想和不断的争论,来使世界和人心失望。我认为,像个人似地活
着、死去、爱着、信任着这世界,也就够了,我不能把它当作是创世者的一个骗局,或是魔
王的一个圈套。我是不会拚命地想飘到天使般的虚空里去的。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二日我一来到乡下,我就不把人孤立分开来看。就像一条河流
过许多地方,人流也这样地潺潺地、曲折地流经乡村和市镇。“人来了又走了,但我却永远
长流。”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对比。人类和它的一切大大小小的汇合的流水,和江河一样,一
直流了下去,从它出生的泉源直到死亡的大海;两头是黑暗的神秘,中间是游戏、工作和不
停的嘟哝。

    那一边耕者在田里唱歌;这一边渔船浮掠了过去,时间过着,日光更热了。有些洗浴的
人还呆在水里,有的洗完了提着装满的水罐回家去了。这样地,走过两边的河岸,千百年来
总是嗡嗡地哼着,同时那叠句是用哀愁的和声唱出:我却永远长流!

    在中午的静默之中,听到有年轻的牧人用最高的声音在叫他的同伴;有几只船哗哗地驶
回家去,浪花溅打着村妇放在水里准备打水的空罐;在这些声音里面还有些不大明显的声
音,——鸟的啁啾,蜂的嗡哼,船屋在来回摇荡时的可怜的叽嘎声,——这一切构成了柔和
的催眠歌,像一个母亲在竭力地抚慰一个生病的孩子。“别急呵,”她唱着,安慰地拍抚着
他发热的前额。“别难受呵;也别再哭啦。把你的竞争、抢夺和打架都丢开吧;把这些忘记
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吧!”

    一八九一年,加尔底格月三日这是库迦格①的满月,我在河边徐步,一面和自己对话。

    这简直不能叫做对话,因为尽是我说,而我想你的同伴尽是听着。这个可怜人简直没有
机会发表自己的意见,我不就是那股迫得他像傻子似地无言可答的力量吗?

    但这是画样的一个夜晚呵!有多少次我想描写这样的夜晚,而总是写不出来。河上没有
一丝波纹;从远远的中流一①九月的月圆之夜,意思是“大家都醒着”。这一夜幸福的女神
拉克什米,把幸福赐给不睡的人。——译者

    条沙碛的边缘外,看到了遥远的主流的最远的河岸,直达这边河岸,闪烁着一大宽条的
月光。没有一个人,也看不见一条船;在新形成的小岛的沙岸上,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根
草。

    就仿佛一轮孤寂的明月从颓毁的大地上升起;一条无定的河水漫流过一片无生命的荒
野;一段冗长的神话在一个荒废的世界里作了结束——所有的帝王,他们的臣子和朋友,和
他们的黄金城堡都不见了,只剩下七个海,十三条河和冒险的王子们曾在上面行进过的无边
的荒泽,在月下苍白地闪光。

    我来回徐步,像是这个临危的世界的最后的脉搏。其他的人似乎都在彼岸——生命的岸
——在那里,英国政府和十九世纪,茶和烟,在统治支配着。一八九二年一月九日

    这几天,天气总在冬春之间摇摆。在早晨,也许,在北风扫掠之下,山和海都会发抖;
在夜晚,又会和从月光里吹来的南风一同喜颤。

    无疑地春天已经来临了。在长久中断之后,唤春从对岸的树林里又发出鸣声,人们的心
也被唤醒了;夜色来临以后,可以听到村里的歌声;表示他们不再连忙地关起门窗,紧严地
盖起被窝睡觉了。

    今晚月亮正圆,她的圆大的脸从我左边的洞开的窗外向我凝视,仿佛在窥伺我的信中有
没有批评她的话——她也许疑惑我们世人对于她的黑迹比她的光线更为关心。

    一只鸟在河岸上“啼啼”地哀唤。河水似乎不再流动。河上没有一只船。岸上凝立的树
林把不动的影子投在水面。天上的薄雾使得月亮看去像一只勉强睁开的倦眼。

    从今起,夜晚会越来越黑暗了;而且当明天我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这个月亮,我客中
的良伴,将离我更远一些,她疑惑她昨夜是否聪明,这样地对我完全袒露出她的心,因此她
又逐渐地把它掩盖起来。

    在陌生和孤寂的地方,自然真正地变得亲切了。我确实忧虑了好几天,一想起月亮的圆
时过去了,我将会每天地更觉得寂寞了;觉得离家更远了。当我回到河边的时候,美和宁静
将不再在那里等着我了,我必须在黑暗中回去。

    无论如何,我要记载下来,今晚是个满月——是今年春天的第一次月圆。在此后的岁月
里,我也许会回忆到这一晚上,回忆到河岸上“啼啼”的鸟叫,对岸船上闪烁的灯光,发亮
的远伸的河水,河边树林的边缘所投下的模糊的阴影,和灿白的天空在我头上冷冷地发光。
一八九二年四月七日

    河水落下去了,这边的支流里各处都深不到腰。所以船在河中间抛锚一点也不奇怪。在
我右边的岸上,农夫在犁田,不时地把牛牵到河边来饮水。在我左边的岸上,上面有古老的
锡利达花园的芒果树和椰树,下面浴场的斜坡上有村妇在洗衣裳,装满水罐,洗浴,用本地
的方言在谈笑着。

    年轻的姑娘们仿佛永远在水里玩个不完;听着她们无忧无虑的欢笑是一种愉快。男人们
正经地照例浸了几次水就走开了,但是女孩子们对水是比较亲热的,她们和水在同样的简单
自然的方式之下,谈着、说着、卷着、溅着;她们也许都会在灼热的强光之下萎缩下去,但
她们也都经得起打击,而不至于无力地碎裂。这个僵硬的世界,若没有她们,就探索不到她
们双臂的柔美拥抱的神秘,就会荒芜起来了。

    邓尼生说过,女人对于男人就像水对于酒一样。今天我觉得应该说是像水对陆地一样。
女人和水在一起更感着舒服熟识,她们在水里沐浴,和水游戏,在水旁边集会;同时,对于
她们,其他的负担都不像从泉旁、井中、河岸或池塘取水那样地更为合适。波浦一八九二年
五月二日

    世界有许多似非实是的道理,其中之一就是当风景是开阔的,天空是无垠的,云雾是浓
厚的,情感是深不可测的——这就是说当“无穷”在明显突出的地方——它的适宜的伴侣只
能是一个孤寂的人,一大群人在那里就会显得那么渺小,那么骚乱。

    一个人和“无穷”是有相同的条件的,他们大可以从彼此的宝座上互相凝视。但是在有
一大群人的地方,人类和“无穷”都变得那么微小,它们必须彼此碰掉一些,才能互相适合
起来!每一个灵魂都要那么大的地方来扩展,在群众之中就必须窥伺空隙,不时地从那里伸
出一个小小的仙鹤般的头去。

    因此我们竭力聚在一起的唯一结果,就是使我们不能装满了,我们和这无边无底的“广
大”的,拉起来的手和伸出来的臂。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八日努力说俏皮话的女人,结果只变成冒失,是很讨厌的;那想
说滑稽话的,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女人都是不体面的。滑稽是难看而夸张,所以在某些地方
是和高大有关的。象是滑稽的,骆驼和长颈鹿是滑稽的,一切长的太大的东西都是滑稽的。

    尖锐和美倒是接近,像刺和花一样。所以讽刺对于女人,还不是不适宜的,虽然从她口
中说出会刺伤你。讥笑有笨大的味道,女人不如把这个留给我们高大的男性。男的福斯塔夫
能使我们笑得劈裂了肋条,而女的福斯塔夫只揪断我们的神经。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二日我总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屋顶凉台上漫步。昨天下午我觉得
把本地风光介绍给客人是我们的责任,因此我陪他们一块出去散步,带着阿勾里作个向导。

    在地平线的边缘,远远一片树林是青翠的,一线浅蓝色的薄云徐徐升起,笼盖在树林上
面,看去特别美丽。我想把它描画得带点诗意,我说这就像蓝色的化妆药水抹在睫毛的边
上,使美丽的蓝眼睛更加美妙。在我的同伴之中,一个没有听见我的话,一个没有听懂,同
时第三个用应付的话来回答:“对了,很好看。”我感到我奋发的诗情再也鼓不起来了。

    走了一里路以后,我们到达一个水坝。水边有一排棕榈树,树下有一股天然的泉水。在
我们站住观泉的时候,我们发现我们看见过的北方天边那一线蓝云,涨大了,变黑了,向着
我们奔来了,同时电光也闪将起来。

    我们得到了同一的结论,就是观赏自然的美,可以更好地在屋檐下进行,但正在我们踅
回家去的时候,暴风雨已在空旷的原野上,怒吼着踏着大步赶上我们。我没想到我正赞赏美
丽的自然夫人睫上的蓝水,她却会像一个生气的主妇那样追赶着我们,要给我们一记这么响
的耳光!

    沙土迷天,几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风雨更强烈了。沙地上的碎砾打在我们身上,就像
枪子似的;狂风又掐住我们的颈背,开始下落的雨点,鞭打着我们,撵着我们跑。

    跑呀!跑呀!但是这里地是不平的,水流给它留下浑浑的瘢痕,平时都难走过,在风雨
中就更不容易了。我弄到陷在荆棘丛里,当我站起挣开的时候,差点被狂风掀在地下。

    当我们快到家的时候,一群仆人,又像一阵风暴似的,叫喊着做着手势奔向我们。有的
拉着我们的手臂,有的悲叹我们的窘境,有的热切地给我们引路,有的爬伏在我们的背上,
仿佛怕狂风要把我们一齐刮走似的。我们竭力摆脱了他们的殷勤,最后,好不容易进到房子
里,带着淋透的衣服,污秽的身体,零乱的头发,喘息着。

    我得到了一个教训:我将不再在小说或故事里写下这样的谎言,就是一位主人翁能够心
头怀着情人的形象,毫不焦急地在风雨中行走。没有人能够在心里记住任何面貌,不论它多
美,在这样的一场风雨里,光是不让沙子进入眼里,就够他忙的了!……

    毗湿奴派诗人有声有色地歌唱拉达如何在风雨之夜去赴和克里希纳约定的幽会。我不知
道他们曾否停下来想一想,当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该是什么样子?很容易设想到,她的头
发是那样地零乱,还有她的那些涂泽妆饰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她遍身泥污地跑到那凉亭上的时候,她一定难看极了!

    但当我们读着毗湿奴派诗歌的时候,我们从不想到这些。

    在我们心头的画面上,我们只看到一幅一个美丽的女子,被她的绝世无双的英俊的情人
所吸引,做梦似地在雨季沉黑的风雨之夜,不顾一切地,穿过开满繁花的醉花树底,来到株
木拿河边的图画。她系起脚镯怕它作响;她披上深蓝的斗篷怕被人看见;但是她没有打着伞
来防雨淋,也没有带着灯怕她跌倒!

    有用的东西真是可怜,在实际生活上虽然那么重要,而在诗歌里却是那样地被忽视!但
是诗歌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我们从和它的连系上甩开,它将永远和我们在一起;甚至于这样,
我们听说,文明进步的时候,消灭的将会是诗歌,但是它的特征将一个一个地不断被提了出
来,作为改良鞋子和雨伞之用。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十六日这里没有教堂塔顶的钟声,附近也没有居民,鸟儿一停止
了歌唱,绝对的寂静就和夜晚一齐来到。在这里,初夜和深夜没有多大差别。在加尔各答,
不眠之夜像一条黑暗的缓流的大河;在你仰卧在床上的时候,能够数出它流过的种种声音。
但是在这里,夜晚像一个阔大静止的湖水,安稳地睡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当我昨夜辗转反
侧的时候,我感到我像包围在浓厚的止水里一样。

    今早我比平常起晏了一点,下楼到我屋子里去,背倚在靠垫上,叠膝而坐。这样,胸前
放一块石板,我开始在晨风和鸟声的伴奏下写诗。我进行的很顺利——微笑在我的唇边浮
泛,我的眼睛半闭着,我的头随着韵律摇晃,我哼着的东西,渐渐成形——当邮差来到的时
候。

    我收到一封信,最近一期的《实践》杂志,一本《一元论者》,和几张校样。我读了
信,浏览了未裁开书页的《实践》杂志,然后又回去点头哼哼着写我的诗,我没有做其他的
事情,一直把诗写完。

    我不知道为什么写着一页一页的散文,也没有给我以写一首诗那么大的快乐。一个人的
种种感情,在诗歌上能以应用完美的形式,就仿佛能用指头拈起来似的;但是散文就像满口
袋的松散的东西,又沉重又苯大,不能随便地提得起来的。

    如果我能一天写一首诗,我的生命将在一种喜乐中度过;虽然我侍弄诗歌已经有几个年
头,但它还没有被我驯服起来,还不是那种可以让我随时套上笼头的飞马!艺术的快乐,就
在于当幻想愿意的时候,有个长空万里飞行的自由;那时节,即使在回到世界监狱里面之
后,回响和欢情还会在耳边和心头缭绕着。

    短诗不断地不招自来,这样就妨碍我把剧本写下去,若不因为这缘故,我大可以把叩我
心门的一些思想,放进两三个剧本里去。我恐怕必须等到寒冷的冬天,除了《齐德拉》以
外,我的所有的剧本都是在冬天写成的。在那个季节,抒情的意味容易变冷,人就有工夫去
写剧本。一八九二年五月三十一日

    现在还不到五点钟,天色已经黎明了。清爽的微风吹着,园里一切的鸟都醒起来开始歌
唱。杜鹃鸟像发了狂似的。很难了解它为什么不倦不停地叫。这决不是为招待我们,也不是
为分散苦恋的情人的心思——它一定有它自己的目的。但是,够可怜的,这个目的仿佛永远
不能达到。而它并没有灰心。它的咕咕——咕咕——直叫下去,不时还放出绝顶热烈的颤
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时在远处,另一只鸟用无力无情的微弱的声音咯咯地叫着,仿佛一切的希望都没有
了;可是在那阴凉偏僻的地方,它又情不自禁地发出这小小的悲叹:咯咯,咯咯,咯咯。

    关于这些胸颈柔软、毛羽辉煌的天真禽鸟的家务事,我们所真正知道的是多么少呵!到
底为什么它们认为它们必须这样地坚持歌唱呢?西来达

    一八九二年杰斯塔月三十一日我恨这些客气的礼节。这些日子我总在重复这一句话:

    “我宁愿做一个阿拉伯的牧人!”一个上好的,健康的,强壮而自由的化外之民。

    我感到我愿意从这个使人心身变老的,对于古老腐朽的东西不断的争论与计较中退出,
去感受一个自由而健旺的生命的快乐;去享有——不管好坏——宽阔的,果决的,无拘无束
的思想和抱负,从习惯与常识,常识与愿望,愿望与行动的永远磨擦中解脱出来。

    只要我能完全地无限度地从我的桎梏生活中释放了出来,我将风暴似地猛扑四方,到处
喧嚣地兴波作浪;我将像一匹野马,为我自己的速力而快乐得发狂地奔腾!但是我是一个孟
加拉人,不是一个游牧的人!我照旧坐在角落里,垂头丧气,忧虑,争论。我把我的心思,
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像煎着的鱼一样——沸滚的油先煎了这一面,又煎着那一面。

    让它去吧,我既不能彻底地粗野,那么我只好力求彻底地文明。为什么要煽动这两者之
间的争吵呢?一八九二年六月十六日

    一个人在河上或在旷野里住得越久,就越看得清楚,再没有比纯朴自然地履行一个人日
常的平凡义务更美丽更伟大的事情了。从地上的青草到天上的星辰,它们各个也只不过是做
着这样的事情;在自然里有那么深远的宁静和那么卓越的美,也是因为这些东西都不力求超
过自己的限度。

    但是它们各个所作的事情决不是短暂的。青草要使出它所有的力量,从它细根的尖端来
吸取食料,只为的是要像草似地生长;它并不空想要变成一棵榕树;因此大地得到了一张美
丽碧绿的地毡。而且,的确地,在人类社会中找到的小小的美和宁静,都是来自细小责任的
每天执行,而不是从大的作为和动听的谈话中得来的。

    一八九二年,阿沙拉月二日昨天,是阿沙拉月①的第一天,雨季的登基典礼是用相当的
盛大仪式来庆祝的。整天都很炎热,而在下午,浓云就大阵大阵地涌卷起来了。

    我心里对自己说,这是下雨的头一天,我宁可冒着雨淋,也不愿禁闭在我那地牢似的船
舱里。

    在我的生命里,一二九三②年是不会再来了,提到这个的话,还有几个阿沙拉月的头一
天将会重来呢?我的生命必须相当地长,才能数到三十个阿沙拉月的头一天,它至少是对于
我,《云使》的诗人说出了特殊的区别。

    有时我想到我是多么幸福,我的生命中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那么美好,有的被朝阳和落照
映得绯红,有的是深暗的云彩送来了清新的凉意,有的像一朵白花在月光中开放,多么巨大
的财富呵!

    一千年以前,迦梨陀娑欢迎了阿沙拉月的头一天;而在我的生命中,每一年,这个阿沙
拉月的头一天,都在它所有的光辉中发亮起来——这个和这位老优禅尼诗人完全相同的,给
无数的男男女女带来了欢会与离愁的一天。①

    ②孟加拉的纪元年代。——译者雨季开始的一月。

    一年一度这样伟大的永受尊敬的一天,从我的生命中溜掉了;总有一个时候,迦梨陀娑
的一天,《云使》的一天,印度的雨季永恒的头一天,将不为我而再来。当我体会到这点的
时候,我感到我愿意好好地观赏自然,给每天的日出以有意识的欢迎,向每天的落日道别,
像对一个密友一样。

    多么盛大的一个节日,多么宽阔的庆祝会场呵!而我们还不能完全地反应它,我们真正
是生活得离开世界太远了!星光走了千万里路到达了地上,但是它达不到我们的心里——我
们是在千百万里以外呵!

    我陷进去的世界住满了陌生的东西。他们总是忙着在自己周围建起墙壁和法规,而且他
们是那么小心地把窗帘掩上怕人看见呵!我总在奇怪为什么他们没有给花树做一个呢罩,或
搭上天篷来揽住月光。如果来生是被今生的愿望所统治的话,那我就愿从我们这颗装殓起来
的行星里,托生到自由空旷的快乐国土上去。

    只有那些不能纳头深入美的整体的人,才轻看美,以它为感觉的对象。但是那些尝到了
它的不可言说的味道的人,知道它超过年月的最高力量还有多远——不对,连人的心也没有
力量达到它的渴望的终点。

    再者——我漏掉了我在开头所想说的一件事情。不要害怕,这件事不用再用四张信纸,
这就是,阿沙拉月头一天的晚上,大矛头般的阵雨,下得很大,完了。赴阁隆达途中一八九
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无尽的形形色色的画图:沙岸、田野、庄稼和村庄,在空中飘浮的云彩,昼和夜相遇时
光开放的色彩——都从两侧滑入眼底。小船轻轻地划过,渔夫在捕鱼;河水在悠长的日子里
整天地发出柔畅的抚爱的声音,广阔的水面,在夜晚的沉默中静止了下来,像一个被哄进睡
乡的孩子;无边天空的一切星辰,都在他上面环守着——这时节,当我在清醒之夜坐起的时
候,两旁是睡着了的河岸,只有偶尔一两声村畔林中豺狗的嗥叫,和被尖利的巴特马河波浪
所侵蚀的碎片,从峰顶般高的河岸上滚落水里的声响,打破了寂静。

    风景并不常是特别引人入胜的——一片伸展的没有草树的黄黄的沙岸;一条空船系在岸
边;和天空一样朦胧的绿水流了过去;但是我说不出它们是怎样地感动了我。我猜想是我那
被奴仆看管的童年的愿望和追求——当我自己在寂寞的囚室里,我熟读了《一千零一夜》,
参加了海员辛伯达的在许多异地的探险——在我心中还没有死去,而看到任何一条空船系在
岸边的时候,旧的愿望和追求就又被唤醒了。

    如果我在童年没有听过童话,读过《一千零一夜》和《鲁滨逊飘流记》,我知道,远远
的河岸和对岸的广阔的田野的景色,决不会这样地激动我——事实上,整个世界,对我将会
有不同的魅力。

    在人的心里,幻想和事实纠缠成怎样的一个迷阵呵!不同的几股——细小和巨大——的
故事、事件和图画的线索是怎样地纠结在一起呵!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二日

    清晨很早,我还在床上的时候,听到浴场上的妇女叫出快乐的“乌鲁!乌鲁!”①的笑
声,这声音非常奇怪地感动了我,虽然说不出是为什么。

    也许是这种快乐的呼声,使人想到这世界上前进着的、庆祝活动的大流,而个人和这些
庆祝活动的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联系。世界是那么大,人们的集会是那么浩阔,但是一个人
和这些集会的连结是多么少呵!遥远的生活的声音,飘送过来,带来了不相识的家庭的消
息,使人体会到,大部分的世人不是他的亲属也不认识他;这时他感到被遗弃了,他和世界
只有很松弛的连结,一种隐约的愁闷爬满了他的心头。

    因此,这“乌鲁!乌鲁!”的呼声,使我的过去和将来的生活,变成一条长长的道路,
从道路的两端,这声音向我飘来。而这个情感替我这一天的开始染上色彩。

    等到经理人和他的同事以及佃户们一来见我,他们一走进这个场面,这个暗淡的对于过
去和将来的忆想将立刻被挤了出去,而一个极其强壮的现在,将行着礼站在我的面前。

    ①妇女们在节期所喊出的特别的尖脆的欢呼。——译者沙乍浦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五日

    在今天的信里,提到了A的歌唱,使我的心中起了一种无名的热望。生命中每一种小小
的快乐,夹杂在市嚣中间,没有得到欣赏的,现在向游子的心提出了要求。我喜爱音乐,而
在加尔各答没有声乐和器乐的饥荒,我对于这些只是充耳不闻。但是,虽然我在那时候没有
体会到,这个需要定会使我的心发渴。

    在我读着今天的信的时候,我感到那么强烈的愿望,想听听A的美妙的歌声,我立刻确
信许多被压抑的,呼吁充满的创造热望中之一,就是要求可以得到而被忽略了的快乐;当我
们忙于追求空想的,不可能的事物的时候,我们把生活饿死了……

    没有尝过的容易得到的快乐所留下的空虚,总在我的生命中生长着。总有一天我会觉
得,只要我能把过去拉回来,我将不再拚命追求那难得的东西,而只把那些生活所献出的,
细小的,不招自来的日常的喜乐一口饮干。一八九二年六月二十九日

    昨天我说过,今天夜里我和诗人迦梨陀娑有个约会。当我点上蜡烛,把椅子拉到桌前,
准备妥贴的时候,进来的不是迦梨陀娑,而是邮政局长。一个活的邮政局长当然比死的诗人
更有优先权,所以我不好请他给应约而来的迦梨陀娑让位——他决不会了解我!因此我请他
坐下,而给老迦梨陀娑一个回避不见。

    这位邮政局长和我中间有一种连结。当邮局还设在这所房子里的时候,我曾同他天天见
面。有一天下午,我就在这间屋子里写出一篇小说《邮政局长》。当这篇小说在《指导者》
杂志发表的时候,他来看我,以一连串的腼腆的微笑,不以为然地提到了这件事情。无论如
何,我喜欢这个人。他有一大堆我爱听的逸闻轶事。他也有一种幽默感。

    邮政局长走后时间虽已晚了,我还立刻开始读《罗怙世系》①,把整段的印都玛蒂的
“择婚”②仪式读完了。

    英俊华服的王子们坐在大厅里一排的宝座上。忽然间一阵法螺和号筒吹起,印都玛蒂穿
着新娘的服装,在苏南达的扶掖之下,被请进来站在王子们中间的步道上。细细想象这幅画
图真是一种愉快。

    在苏南达把每一个求婚者向她介绍了之后,印都玛蒂在无情无意的敬礼中深深鞠躬,就
走了过去。这谦恭的行礼是多么美妙。他们都比她年长。因为她只不过是一个少女。如果她
没有把表示拒绝的不可避免的失礼,和她仁慈的温柔融合了起来,这场面将失去了它的美。

    ②印度的旧风俗,公主在许多求婚者之间,选一个自己中意的,给他颈上套上花环,表
示他已中选。——译者

    沙恭达罗的作者迦梨陀娑所著的叙事诗。西来达一八九二年八月二十日

    每当看到一幅美丽的风景画的时候,我常想,“如果我能住在里面,那有多好!”就是
这种愿望在这里得到了满足。在这里,一个人在一个没有真实的冷酷的、色彩鲜明的画图
中,活泼了起来。当我小的时候,《保罗和弗珍妮亚》或《鲁滨逊飘流记》书里的森林和海
的插图,会把我从日常世界中飘游了出去;这里的阳光把我当年凝视这些图画时候的感觉,
又带到我的心上来。

    我不能真切地说明,或明确的解释,在我心中所引起的是哪一种的渴望。这仿佛是什么
水流的脉搏流过了把我和广大世界连起的干线。我感到,仿佛那模糊遥远的、我和大地上一
切合一的时期的记忆,又回到我的心上来了;在我上面长着青草的时候,在我上面照着秋光
的时候,在柔和的阳光接触之下,青春的温热气息会从我的宽大、柔软、青绿身躯的每一个
气孔里升了上来,一个新鲜的生命,一种温柔的喜乐,将半自觉地隐藏起来,而又从我所有
的广漠中无言地倾吐了出来,当它静默地和它的各个国家和山和海在光明的蓝天下伸展着的
时候。

    我的感觉就像是我们古老的大地,在被太阳吻着的日常生活中的狂欢感觉;我自己的意
识仿佛涌流过每一片草叶,每一条吮吸着的草根,穿过树干和树液一同上升,在喜悦的颤抖
中,和在田中摇动的玉米和沙沙作响的棕叶一同展放着。

    我感到我不得不表示出我和大地的血缘连系,和我对她的亲属之爱,但是我恐怕人家不
会了解我。波利亚一八九二年十一月十八日

    我在想,这时你的火车该走到什么地方了。现在太阳正升到靠近拿洼蒂车站的起伏的没
有树木的岩石地带。那里的景物一定被清新的阳光所照亮,在阳光下,远远的青山开始隐约
可见。

    除了原始的部落人用水牛做过一点耕作之外,几乎看不见开垦过的田地;在铁路交叉处
的两旁,都是堆叠起来的黑岩石——卵石留下了干涸河流的足迹——摇摆不定的黑鸟,
站落在电线上。一个粗野的带着疤痕的自然躺卧在阳光下面,就像被一只柔软光明的仙手所
抚摩而驯伏起来似的。

    你知道这景物使我忆起哪一张画吗?在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里有一个场面,在那
里,豆扇陀王的幼子婆罗多和一只小狮在游戏。这孩子爱怜地把细软红润的手指,摸抚着这
只巨兽的粗硬的鬃毛。这狮子在信赖的休息中,安静地躺卧着,不时地对它的小人朋友投着
亲爱的眼光。

    要我告诉你,这些干涸的、散堆着卵石的水道,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我们在英国童话里
读到《树林里的婴孩》,那一对小兄妹在被继母赶进树林的时候,怎样地随时丢下一块一块
的鹅卵石,在陌生的树林里留下了他们彷徨的踪迹。这些小河就像是被送到世界上而中途迷
路的婴孩,因此他们一面往前走,一面就留下卵石来做记号,为的使他们可能回来的时候,
不至迷途。但是他们是没有回顾路的!那图里一八九二年十二月二日

    在孟加拉林外的落日里,有一种深沉的情感和宁静的气息沿着无边的寂静的田野,伸展
到地平线上。

    爱怜地,而又忧愁地,我们夜晚的天空,在远处低俯下去接触大地。它在大地上投射着
留下的愁光——这光明给我们以“永别”①的神圣哀愁的意味;弥漫在大地、天空和水里的
静默是充满着表情的。

    当我在沉迷的凝静中注视着的时候,我在想——如果这静默失掉了自制,如果这个现在
的时间,从亘古以来就一直在寻求着的表现,会都发泄出来的话,会有一种深沉地严肃、痛
快地动人的音乐,从地面涌上星空吗?

    只要用一点坚定集中的精力,我们自己就可以把这渗透万有的伟大的光明和颜色,转移
到音乐里去。我们只要闭上眼睛,用心耳来感受这永远流涌的活动画面的颤动。

    但是我要描写多少次的日落和日出呢?每次我都感到它们的全新的鲜艳;而我怎样地才
能把这全新的鲜艳表现出来呢?

    ①指印度神话中普露沙和布拉克里蒂,即神与被创造者的永别。——译者西来达一八九
二年十二月九日

    在痛苦的病后,我还觉得软弱,正在休养着。在这种情况之下,自然的调护真是甜柔
的。我感到我和万物一样,懒洋洋地在阳光下闪耀出我的喜乐,我只不过心不在焉地在写着
信。

    世界对于我永远是新鲜的;像一个今生前世都曾爱过的老朋友,我们之间的友谊是深长
的。

    我很能体会到,许多世纪以前,大地怎样在她原始的青春里,从海浴中上来,在祈祷中
敬礼太阳,我一定是树林中的一棵树,从她新形成的土壤里,以最初冲动的全部新鲜的生
意,展开我的密叶。

    大海在摇晃,在动荡,在掩盖,像一个溺爱的母亲,不断地爱抚着她的头生婴儿——陆
地;而我用整个心身在阳光中吮吸,以新生婴儿的说不出道理的狂欢在碧空下震颤,用我所
有的根须紧紧地拉住我的大地母亲,快快地吮吸着。在盲目的喜乐中,我的叶子怒生,我的
花儿盛放;当阴云聚集的时候,它们爽畅的凉荫,将以温柔的摩抚来安慰我。

    此后,从世纪到世纪,我曾变化无定地重生在这大地上。

    所以当现在我们独对的时候,种种古老的记忆,慢慢一个一个地回到我心上来。

    我的大地母亲今天穿着阳光照射的金色衣裳,坐在河边的玉米地上;我在脚边、膝下、
怀中翻滚游戏。做了无数孩子的母亲,她只心不在焉地,一面用极大的耐心,一面用相应的
淡漠,来对付他们的不住的叫唤。她坐在那里,用遐思的眼光盯着过午的天边,同时我无尽
无休地在她身旁喃喃地说着。巴利亚一八九三年二月,星期二

    我不想再流浪了。我真愿意有一个能让我躲开大家而舒服地躺下的角落。

    印度有两方面——一方面她是个户主,另一方面她是个漫游的行者。头一个决不肯离开
家庭角落一步,第二个是简直没有家。我发现在我里面,二者兼而有之。我愿意到处流浪去
看广大的世界,但我也想望一个隐秘的角落;像一只小鸟一样,有一个小小的窝巢让它居
住,也有广阔的天空任它翱翔。

    我想求一个角落,因为它会给我的心带来宁静。我的心真正愿意忙碌,但在努力这样做
的时候,它就不断和群众冲撞,变得完全狂乱,它也从里面不住地打击我——它的笼子。

    但只要让它能有一刻悠闲的静独,能以游目四望,任意思索,它就会称心如意地表达出
它的感情。

    这个静独的自由就是我的心所想望的;它将和它的想象独对!就像造物者在他在创作上
凝思一样。喀达克一八九三年二月

    在我们能做出一番事业以前,让我们隐姓匿名地生活着吧,我说。当我们只能受人轻视
的时候,我们凭什么来要求人的尊敬呢?什么时候我们在世界上有了自己的立足之地,什么
时候在决定世界的方针路线上,有了我们的一份,我们才能微笑地和别人接触。在这以前让
我们呆在背景里,去处理我们自己的事务吧。

    但是我们的同胞似乎持有不同的看法。他们不重视我们那些必须在幕后去谋求满足的需
要,——他们的整个注意力都指向暂时的架子和夸耀。

    我们的国家真是被上帝忘却的国家。困难,当然有,那就全凭我们坚持意志的力量去
干。在真实的意义上,我们从未得到什么援助。在数里方圆之内,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与商谈
而取得活力的人。附近没有一个人在思索、在感觉、或在工作。没有一个人有从事巨大努力
的经验,或是真正地生活着。他们都是吃着喝着,做些办公室的工作,抽烟,睡觉,无聊地
瞎谈着。当他们涉及感情方面的东西,他们就变得多愁善感,当他们讲理的时候,他们又很
稚气。人们热望一个精神健旺的,坚强的,精干的人物;这些都是幢幢倏忽的阴影,和世界
断绝接触的。一八九三年二月十日

    他是个充分发展极端类型的约翰牛——一个巨大的鹰钩鼻子,狡猾的眼睛和一个一码长
的下颏。目下政府正在考虑褫夺我们在陪审委员团下受审的权利。这个家伙把这题目揪出
来,而且坚持同我们的主人可怜的B先生争论下去。他说这个国家的人民的道德标准很低;
他们对于生命的神圣没有真正的信心;所以他们不配在陪审委员团里工作。

    当我看到他居然能够接受一个孟加拉人的款待,谈着这样的话,坐在他的席上,而一点
不受良心谴责的时候,我沉痛地感到这些人对于我们的极端轻视。

    饭后我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的时候,周围一切在我眼中都变得模糊了。我仿佛坐在我的伟
大的被侮辱的祖国的头边,她悲伤地黯淡无光地躺在我面前的尘土里。我说不出这种压在心
头的深刻的悲痛。

    那边那几个“太太们”,穿着夜宴的服装,用英语交谈的嗡嗡声,以及嘻嘻哈哈的笑
声,这一切都多么不相称呵!我们古老的印度对于我们是多么丰富而真实,一个虚礼的英国
式的宴会,是多么轻贱而诈伪呵!一八九三年三月

    如果我们开始把英国人的鼓掌放在过于重要的地位,我们就得丢掉许多我们的好东西,
而接受许多他们的坏东西。

    我们渐渐地将以不穿袜子出去为耻,看到她们舞会的衣裳也不以为羞。我们将毫不在意
地把我们古老的礼貌扔了出去,去和他们作无礼的竞赛。我们将不再穿上褂,因为它需要改
良,但又毫不思索地在我们头上顶上他们的帽子,虽然没有一种头饰比那个更难看。

    简单地说,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们将弄到根据他们的鼓掌与否,来削改我们的生活。

    因此我直截了当地说:“瓦罐呵,看在老天爷的面上躲开那只铜罐吧!不管他是生着气
向你奔来,或者只是给你面子,拍一下你的脊梁,你就完了,反正都会碰碎的。所以记住老
伊索的良言吧,——我求你,远远地躲开吧。”

    让那些铜罐去点缀豪富的家庭;你在贫苦的家庭中有的是工作可做。如果你让他把你撞
破了,你在两家都没有了地位,只能回到尘土里去;最侥幸的话,也许在文物柜中——作为
一件古董,可以占一个角落,你如果让农村里最卑贱的妇女拿这打水,那就是最最光荣的
了。西来达一八九三年五月八日

    诗歌是我的很老的情人——我想我只有罗提①那么大的时候,我已经和她订下婚约了。
很久以前,在我们水池边老榕树下的歇息,那所内花园,房里地下室的陌生的地区,整个的
外面世界,女仆们讲的儿歌和故事,在我心中建起了一①作者的儿子,那时才五岁。——译
者个美丽的仙境。对于那一时期所发生的模糊而神秘的事情,很难说得清楚,但这个是明确
的,就是我同“诗的交换花环”①的仪式已经正式行过了。

    但是我必须承认,我的未婚妻不是一个吉利的女郎——不管她给人带来了什么,但决不
是幸运。我不能说她从来不曾给我快乐,但是和她在一起是谈不到安宁的。她所爱的人可能
得到圆满的喜乐,但是在她的残忍的拥抱之下,他的心血是会被绞出来的。她所选择的不幸
的东西,永不会变成一个认真的,沉着的,舒舒服服地在一个社会基础上安居下来的户主。

    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我可能做过许多不诚实的事情,但是在我的诗歌里,我从来没有说
过一句假话——那是一个圣所,在那里,我生命中最深的真实得到了护庇。一八九三年五月
十日

    乌黑臃肿的雪块涌来了,像一张吸墨纸似地把我面前风景里的金色阳光吸收掉了。雨一
定快来了,因为微风感到潮湿而含满了眼泪。

    在那边,刺进天空的西姆拉高峰上,你将感到很难正确体会,阴云的来到,在这边是多
么重要的一件事情,或者有多少人殷切地仰望天空,欢呼它们的来临。

    我对于这些农民——我们的佃户——老天爷的高大、无能、幼稚的孩子,感到很深的慈
怜,必须有饭送到他们的嘴①订婚仪式。——译者

    里,否则他们就完了。当大地母亲的乳汁干了的时候,他们就不知道怎么办,只会哭
泣。但当他们的饥饿一旦得到了满足,他们就忘掉过去一切的灾害。

    我不知道那社会主义的、财富合理分配的理想能否达到。

    如果不能的话,老天爷的分配就真是残酷的,人真是个不幸的东西。因为如果这个世界
上必须有苦恼,那也算了;但至少要留下几个小小的气孔,一瞥可怜的闪光,这也许可以鼓
励人类中较高尚的一部分,去不断地为解除痛苦而希望,而奋斗。

    他们说着一件极其冷酷的事情,那些人断言说,分配天下的物产;使每人有一口饭吃,
一点衣服穿,只不过是一个乌托邦的梦想。一切社会问题本来都是冷酷的!命运只容许给人
类这么窄小可怜的一床被,把它拉到世界上的这一部分,别的部分就没有盖的了。解除了我
们的贫困,我们丧失了财富;而有了财富,我们就失掉无数的仁慈,和美,和力量。

    但是太阳又出来了,虽然阴云仍在西方堆积着。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一日

    在这里还有一件使我愉快的事情,有的时候,我们的纯朴的忠诚的老佃农们会来见我—
—他们虔诚的顺从是真诚的!他们在崇敬的美丽的纯朴和忠实上,比我不知伟大到多少。即
使我是不配受他们的崇敬的——他们的情感并不因此而失掉价值。

    我用对小孩子一样的热爱,来对待这些大孩子——但这里也有一个差别。他们比小孩子
还幼稚。小孩子还会长大,这些大孩子却再也不会长大了。

    一个温顺的灿烂的纯朴的灵魂,透过他们疲乏,起皱,衰老的躯体发出光来。小孩子只
是单纯而已,他们没有这些大孩子的毫无疑问决不动摇的忠诚。如果有一股潜流使人们的灵
魂可以沟通的话,那么我的真诚的祝福,定将伸向他们,为他们服务。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六

    过午洗完澡之后,爽畅而清洁,我在河岸上散步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以后我走上那只泊
在中流的新的游艇,躺在铺在船尾板上的床上,在夜晚的黑暗中,我静静地仰卧着。小这个
思想每天浮上我的心头:我会再生在这个布满星辰的天空之下吗?在这条孟加拉河上,在世
界的那么僻远的一个角落,这个美妙夜晚的宁静的狂欢,会再是我的吗?

    也许不会,风暴也许会改变了;也许再生的,我带有不同的想法。许多这样的夜晚可能
到来,但它们也许不肯这样信赖地、爱抚地、完全狂放地安息在我的胸怀里。

    奇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惧就是怕我重生在欧洲!因为在那里一个人不能这样地躺着,对
上面的无限的空间敞开整个心身——我恐怕,一个人只要躺下去,就会让人家严厉地申斥一
顿。我也许会在哪个工厂或是国会里拚命地忙着,像那边的道路,一个人的心思,因为交通
拥挤,必须是石头铺成的,几何学式地铺开,使它开阔无碍而井井有条。

    我确信我不能明确地说出,为什么这种懒懒的、梦想的、自我集中的、装满了天空的心
境,对于我是最值得想望的。当我在这里躺在游艇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比最忙碌的俗人卑
下。毋宁说,我若是束紧裤带拚命地干的话,和那些典型人物比起来,我可能显得非常软弱
的。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

    昨晚,风像丧家之犬那样地整夜嗥叫。雨还在不停地倾注。田地里的水奔涌成无数漩涡
流进河里。淋透了的农民搭渡过河,有的戴着斗笠,有的拿山药的叶子盖在头上。大货船滑
驶过去,舵工浑身精湿地坐在舵边,水手在雨里使劲地拉着拖绳。鸟儿郁闷地关在巢里,而
人的儿子依旧行进,因为不管天气怎样,世上的工作还必须做下去。

    两个牧童在我的船前放牛。那几只母牛十分高兴地吃着草,它们的鼻子插进青葱的草
里,尾巴不停地忙着拂打苍蝇。

    雨点和牧童的竿子都不住地、没有道理地落在它们的背上,但是它们都不计较地听任忍
受着,镇定地大声咀嚼下去。母牛有着那样地柔和、慈爱、忧郁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老
天爷会想到,应该把人的一切劳动负担,强加在这些壮大温和的牲畜的驯伏的肩膀上?

    河水每天上涨。我昨天只能从舱面上看到的东西,现在我可以从房舱的窗户里看到了。
我每天早晨醒起,都发现我的眼界更加宽阔。不久以前,只有远村边的树梢,像深绿的云彩
一般露了出来,今天整个树林都可以看见了。

    陆地和水慢慢地对面走来,像一对腼腆的情人似的。他们差不多达到了羞怯的极限——
他们的双臂将围抱到彼此的颈上。在豪雨中,我将会欣赏这满溢的河上的旅行。我在考虑下
令开船。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

    今天早晨露出一点阳光。昨天雨停了一会儿,但是天边的阴云还堆得很浓,久晴是没有
什么希望的。这堆阴云望去就像一张厚厚的云毯卷在一边,任何时候一阵好事的风,可能又
来把它铺开,盖住整个地面,把蔚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遮得毫无痕迹。

    今年在天空中不知积存了多少的水。河水已经涨过了那低洼的沃化的田地①,还要淹没
田里所有长起的庄稼。不幸的佃农绝望地在割下一束一束的半熟的稻子,用小船运走了。他
们走过我船前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很容易了解,一个农人逼得在收获的
前夕割下稻来,会怎样地痛心,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些穗子可能已经结成谷子了。

    天道里一定有些慈悲的成份,否则我们怎能从那儿得到我们的一份慈心呢?但是很难看
出慈悲的心究竟在哪里。千百万无辜的人们的哀号似乎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大雨任意地倾注
着,河水还在上涨,多少次的请求都没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救济。人们只好说这样的话——这
一切都在非人所能了解——来自寻安慰。但是,人是极其需要懂得世界上是有慈悲和正义这
样的东西的。

    然而,这只不过是发气。理性告诉我们天地万物决不能①在沙岸填上一层可耕的土壤的
田地。——译者有圆满的快乐的。只要它是不圆满的,它就必须忍受不圆满的忧伤。只有在
它不是天地万物而是上帝的时候,才能是圆满的。我们敢于这样大胆地祈求吗?我们越思
索,我们越是常常回到起点上去——为什么要有天地万物呢?如果我们不能决心拒绝事物的
本身,只抱怨它的伙伴——忧伤,是无用的。沙乍浦一八九三年七月七日

    农村生活的流动不是太快,但也没有停滞,劳动和休息携手同行。渡船来回地开,行人
打着伞沿着纤路走去,女人们在浸在水里的竹篮里洗米,农民们头上顶着麻捆到市上去。

    两个人在用匀称的打击声,砍着一根木材。村里的木匠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下修理着一只
倒放着的小船。一条蒙古种的狗,无目的地在河岸上来回地走。几头母牛,在饱餐了一顿丰
富的青草之后,躺在那里反刍,懒洋洋地把耳朵前后摆动,用尾巴打拂着苍蝇。当几只乌鸦
放肆地站到它们脊梁上的时候,它们偶然也不耐烦地摇一摇头。

    这单调的伐木者的斧声或木匠的锤声,哗哗的桨声,赤裸的孩子们在嬉戏中的欢笑声,
农民们唱出的忧郁的歌声,更响的是转动着的油磨的叽嘎声,所有这些活动的声音,和微语
的树叶、鸣唤的鸟语并不走调,而且都在连合起来像一支大的梦想管弦乐队的动人的曲调,
演奏出一支绝纱的,微带着压抑的哀愁的乐曲。一八九三年七月十日

    对于我们一直在讨论着的沉默的诗人,我所要说的就是,虽然沉默的人和说话的人有着
同样的情感的力量,但这和诗歌没有关系。诗歌不是情感的问题,它是形式的创造。

    思想以一些隐秘和精妙的技巧,在诗人心中成形。创造力是诗歌的根源。知觉,情感或
者语言,都不过是原料,一个人也许有丰富的感情,另一个人有丰富的语言,第三个人两样
都有;但只有那同时也具有创造的天才的,才是诗人。帕提沙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三日

    穿过那些“湖泽”①到卡里格雷村去,一种想法在我心中形成。这想法并不是新的,但
有时候旧的思想以新的力量来打动我。

    流水没有被两岸夹起,而伸展成为一片单调的茫茫的时候,就村庄是由几撮茅舍组成
的,散立在小岛似的土丘上。小船和一种圆陶盆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当水没过耕地,稻子露
①有时候河流经过孟加拉平原,遇到低地,就展布成为面积无定的一片水,叫做“湖泽”,
在干季,只有大池塘那么大小,在雨季,就变成无边广大。

    出相当深而十分清澈的水面,小船在上面行驶的时候,望去就像在稻田上走似的。“湖
泽”里还有特别的植物和动物,有水莲花、鸢尾花和各种的水鸟。这样,这“湖泽”既不像
泽又不像湖,而有它自己的特色。——译者失去了它的美。就语言来说,韵律起着河岸的作
用,付予诗歌以美和特征。就像河岸给每一条河以突出的个性一样,节奏也使每一首诗歌有
一种独特的写法;散文就像那无形态、无个性的“湖泽”。而且,河水有流动,有前进;
“湖泽”只用浩阔来席卷田地。因此,为要给语言以力量,韵律的狭窄的约束变成必要的;
不然的话,它就不住地散展开去,而不能前进。

    农村里的人称“湖泽”为“哑水”——它们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河水不停地潺着;诗
歌的字句也这样地吟唱,它们不是“哑字”。这样,格律产生了形式、运动和音乐的美;格
律不但产生美,也产生了力量。

    诗歌决心受格律的控制,不是受了盲目习惯的引导,乃是因为它这样作就得到了运动的
快乐。有些傻子以为韵律是一种字句的体操或戏法,目的只求得群众的赞赏。这是不对的。
韵律的产生像一切的美在整个宇宙中产生一样。思潮引进轮廓分明的范围里,给有韵律的诗
句以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含糊的不明确的散文就做不到。

    当我从江河进入“湖泽”,又从“湖泽”进入江河的时候,这想法对我渐渐明确起来
了。

    一八九三年,斯拉万月二十六日有些时候我曾这样地想过,男人是一件粗制滥造的货
物,女人是一件完美的产品。

    女人在礼貌,惯例,谈话,装饰上都有完整的一套。理由是,世纪以来,自然就指定她
这个明确的角色,而且也已经使她适应了这个角色。洪水,政治革命,社会理想的变革,还
都不能把她从她特殊的作用上转移开去,或是破坏她们中间的相互关系。她一直在恋爱着,
照料着,爱抚着,此外什么都不做;而且在这些事上她学来的绝妙的技巧,渗透了她的心身
与行动。她的性格和行动像花朵和香气似的,变成不可分离的,因此,她没有疑惑或踌躇。

    但是男人的特性里还有许多洞孔和疙瘩;每一个不同的环境和力量,对他的发展过程都
有所贡献,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因此有的人就有一个无边开展的前额,另一个人有个
莫名其妙的突起的鼻子,第三个人又有一个出奇地冷酷的下颏。如果男人是一个目的的继续
和划一,自然定会竭力地给他做一个明确的模型,使他能简单而自然地起着作用,不必去卖
那么大的力气。他就不必有这么复杂的行动规程;当他受外界影响扰乱的时候,他也将不会
那么容易地脱离常轨。

    女人是在一个母亲的模型里造成的。男人没有这样的原始图案作为根据,因此他一直不
能上升到和美一样地完全。一八九四年二月十九日

    有两只大象来到这边河岸上吃草。我对它们极感兴趣。它们用一只蹄子轻轻地敲击地
面,然后用鼻端卷住青草,揪起一大堆草皮土块和其他的东西。它们把这一大块甩来甩去,
直到所有的土都甩干净了;然后放在嘴里吃掉。它们有时候忽然兴起,就把尘土吸进鼻孔里
去,然后喷着鼻子把尘土洒满全身;这是它们大象式的化妆。

    我喜欢看这些长得太大的动物,它们笨大的身躯,它们的无穷的力气,它们形象的难看
的不相称,它们的驯良的浑噩,它们的身量和笨重使我对它们有一种慈怜——它们笨拙的身
躯带些稚气,而且它们有宽大的心。它们撒野的时候是狂暴的,但当它们安静下来的时候,
它们就是和平的化身。

    粗野和巨大合在一起并不排拒人,它反而能吸引人。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天空阴晴无定。忽然间一阵风来,使船身的一切接缝都在懒惰地叽嘎呻吟。一天就这样
地消磨下去。

    现在已经过了一点钟,沉浸在这乡村正午的时光中,和它的种种声音里——鸭群的叫噪
声,走过的船激起的漩涡声,沐浴的人洗衣服的泼溅声,赶牛郯水的人远远的吆喝声——使
人甚至于难以想象到椅子——桌子,单调而沉闷的加尔各答每天例行的生活。

    加尔各答像政府办公处一样,是沉重地规矩。每一天的日子到来,都像从一个造币厂铸
出的金钱一样,轮廓鲜明,闪闪发光。呵!那些枯燥沉闷、没有生气的日子,是那样地一般
轻重,那样正经地体面呵!

    在这里我躲开了我的圈子的要求,也不觉得像一件开足的机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我带着闲暇和思想走遍田野,不受时间空间的束缚。在我低头漫步的时候,夜晚渐渐地在地
上,空中,水面深了下去。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当我坐在船上窗前看着河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奇怪的禽鸟,拚命地从水里凫到对岸
去,后面跟着一大片的喧嚷。

    我发现那是一只家禽,它挣扎着,跳进水里,为要逃避它在船上厨房里逼在眼前的劫
运。现在它已疯狂地竭力想抢渡过去,当它快达到彼岸的时候,残忍的捕逃者的毒手围上来
了,它被胜利地掐住颈子带了回来。我告诉我的厨师,我今天什么肉也不想吃。

    我真的必须停止吃荤了。我们想法吞咽鲜肉,只因为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做的是一件残酷
罪恶的事情。有许多罪恶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有些罪恶被镇压了,因为它们同习惯、风
俗、传统背道而驰。但是残酷不在这些罪恶之内。它是一个主要的罪恶,不允许有争辩或微
小的区别。只要我们不让我们的心变成麻木不仁,它对于残忍的抗议总是可以清晰地听到
的;但是我们大家一直都在轻松愉快地犯着残忍的罪——事实上,任何没有参加的人都被起
个浑名叫做怪人。

    我们对于罪恶的了解是多么虚伪!我觉得最高的戒律就是对于一切有情的同情。爱是一
切宗教的基础。那一天我读到一份英国报纸,说有五万磅的兽肉运到非洲驻军区去,但在运
到的时候,发现那肉已经腐坏。这批托卖品又被退了回来,最后就在扑次茅斯以几磅钱的廉
价拍卖掉了。这是多么惊人的生命的浪费呵!对于生命的真正的价值是多么麻木呵!

    有多少生物只为点缀一次宴会上的盘碗而被牺牲掉,而其中的大部分会是原封不动地撤
下席去的。

    只要我们对于我们残忍的行为是无意识的,我们也许是无罪的,但是如果在我们的慈悲
心唤起了以后,我们仍旧坚持扼杀我们的情感,只为的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对生命的掠夺,我
们就侮辱了我们心中一切的善念。我已经决定试行素食了。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这里已经很暖了,但是我不大怕太阳的热气。热风吹啸着吹过,不时地在回旋中停了一
会,又旋转起它的尘土和落叶枯枝的裙子,跳舞着走了。

    今天早晨却是很冷的——几乎像一个隆冬的早晨;说实话,我对于洗澡并不太热心。要
想说明在所谓“自然”这个大东西里,的确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是很困难的。一个不清楚的
原因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出现了,忽然间一切东西就都变了样。

    人的心思的运转,和身外的自然一样的神秘——昨天我就这样地想起。一种奇妙的炼金
术在动脉、血管和神经、在脑筋和骨髓里工作着。血水涌流下去,神经弦子颤动着,心的肌
肉起伏着,人身内的季候在逐一地变换着。下一次又有哪一种的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吹
来——对于这些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这一天我确信我将生活得很好;我感到我坚强得能以跳越过世上一切防碍我的忧伤和考
验;而且,我仿佛有了一张印好了的终生的日程表,安全地放在口袋里,我的心情是舒畅
的。第二天,不知道从哪一层地狱刮来了一阵大风,天空中显出险象,我就开始疑惑我是否
真能禁受一切的暴风骤雨。

    只因为在某处血管或者神经纤维有点毛病,我的一切力量和智慧都变得无用了。

    我自己身内的神秘使我惊恐。它使我不敢说出我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它为什么总是
胶着在我身上——这个我既不能了解又不能驾驭的无边的神秘?我不知道它要引导我或是我
引导它到哪里去。我看不出什么事情在发生着,也没有人来请教我说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然
而我必须摆出主人公的样子,装作一个执行者……

    我觉得我像一架活的钢琴,里面有很大很复杂的机构和钢丝,但是我没有法子知道谁是
演奏者,而且对于演奏者为什么要演奏,也只能有一个猜度,我只能知道他弹的是什么,调
子是愉快的或是哀伤的,什么时候那音符是婴音还是变音,曲调是不是合拍,基调是高还是
低,但是,就连这些我也真正地知道吗?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

    有时当我体会到生命的旅途是漫长的,所遭到的忧伤是很多而不可避免的,必须有一种
极大的斗志来支持我的心的力量。有些夜晚,当我独坐着凝视着桌上的灯焰,我发誓我要像
一个勇士似的活着——不动摇,沉静,不怨尤。这决心把我吹鼓了起来,当时我真把自己看
做是一个十分、十分勇敢的人。当我担心着路上的荆棘会刺伤我的脚的时候,我又退缩了,
我开始对于前途感到认真的忧虑。生命的道路又显得很长了,我的力量也显得不够了。

    但是这最后的结论不会是真实的,因为正是那些细小的荆棘是最难忍受的。心的家务管
理是节俭的,需用多少才花掉多少。在小事上决不浪费,它的力量的财富是精打细算地积攒
起来,准备应付真正的巨大灾难的。因此,为较小的忧烦而流泪号哭,总不能引起慈善的反
应。但当忧伤最深的时候,努力是没有限度的。那时候,外面的硬皮被戳穿了,慰安涌溢了
出来,一切忍耐和勇敢的力量都结合在一起,来尽它们的责任。这样,巨大的苦难也带来了
伟大的持久的能力。

    人性的一方面有追求愉乐的欲望——另一方面是想望自我牺牲。当前者遇到失望的时
候,后者就得到力量,这样,它们发现了更完满的范围,一种崇高的热情把灵魂充满了。因
此当我们在微小困难面前是个懦夫的时候,巨大的忧伤激起了我们更真实的丈夫气概,使我
们勇敢起来。所以,这里面有一种快乐。

    说苦中有乐,不是一种空洞的似是而非的议论,反过来说,在愉乐中有缺憾,也有实在
的,不难理解为什么应该是这样。西来达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我在这里还不过四天,因为不去计算时间,日子就仿佛已经很长了。我感到如果我今天
回到加尔各答去,我会发现它变了很多——就像我自己一个人在逝水的光阴的外面站住了,
不理会身外世界的渐渐变动的地位。

    事实是,在这里,离开了加尔各答,我生活在我自己内心世界之中;在这里时钟不遵守
通常的时间;在这里时间的持续是以情感的强度来衡量的;在这里因为外面世界不计算分
秒,片刻变成小时,小时又变成片刻。我似乎觉得时间和空间的细分,只不过是精神的幻
觉。每一个原子都是不可计量的,每一段时刻都是无限的。

    我小的时候,读到一段波斯的故事,我非常地喜欢它——我想就在那个时候,我也能了
解其中的深意,虽然我只不过是个孩子。为要指出时间的幻觉的本质,一个僧人倒些法水在
一只桶里,请国王进去泡一泡。国王刚把脑袋浸进去,立刻就发现自己到了海边的一个国家
里,在那里他度过很长的时间,经过了也做了许多事情。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儿
女又都死了,他丧失了一切的财富,当他在痛苦中辗转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又回到自己的
屋里,他的朝臣们在旁边围绕着。在他为他的痛苦而斥骂着这僧人的时候,他的朝臣们说:
“但是,陛下,您只不过把头浸在水里,立刻又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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