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文集第二卷
冰心全集2 冰心全集 第二卷 (1923—1931年)
卓如编 目 录 中国新诗的将来2………………………………………… 论文学复古9……………………………………………… 致词14…………………………………………………… 解脱16…………………………………………………… 信誓18……………………………………………………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20…………………… 谢婉莹小传22…………………………………………… 陶玲小传23……………………………………………… 黄世英小传24…………………………………………… 元代的戏曲25…………………………………………… 闲情65…………………………………………………… 寄小读者(通讯一~六)68…………………………… 惆怅80…………………………………………………… 纸船 ——寄母亲82………………………………………… 乡愁 ——示HH女士83…………………………………… 寄小读者(通讯七~八)85…………………………… 好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92………………………… 远道95…………………………………………………… 寄小读者(通讯九~十二)101………………………… 倦旅126…………………………………………………… 寄小读者(通讯十三~十四)128……………………… 悟139……………………………………………………… 寄小读者(通讯十五~十六)160……………………… 六一姊170………………………………………………… 忆淑敏177………………………………………………… 寄小读者(通讯十七)181……………………………… 往事(二)183…………………………………………… 山中杂记………………………………………………… ——遥寄小朋友213………………………………… 寄小读者(通讯十八~二十一)229…………………… 别后251……………………………………………………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二~二十四)266………………… 介绍—本书——《北京的尘沙》275……………………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288…………………………… 赴敌292…………………………………………………… 绮色佳Ithaca(一)(二)(三)296……………………………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六)299…………………………………… 剧后302…………………………………………………………… 姑姑306…………………………………………………………… 相思313…………………………………………………………… 李易安女士词的翻译和编辑315………………………… 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七~二十九)361………………… 中西戏剧之比较 ——在学术讲演会的讲演369………………………… 哀词376…………………………………………………… 《寄小读者》四版自序378……………………………… 我爱,归来吧,我爱!381……………………………… 致张若谷(10月14日)385…………………………… 致张若谷(11月13日)387…………………………… 我曾389…………………………………………………… 《往事》——以诗代序391……………………………… 《幻醉及其他》序395…………………………………… 第一次宴会399…………………………………………… 三年408…………………………………………………… 1930年 刘纪华414………………………………………………… 我再也不能承受这样的温存415………………………… 《先知》〔黎巴嫩〕纪伯伦著418………………………… 南归 ——贡献给母亲在天之灵472………………………… 惊爱如同一阵风502……………………………………… 我劝你504………………………………………………… 分507……………………………………………………… 记事无根而失实517……………………………………… 致梁实秋518……………………………………………… 致胡适520………………………………………………… 1923年 中国新诗的将来 旧诗歌的声韵格律都打破了以后,新诗就出来了。许多的人做着,许多的人看着,许多 的人讨论研究着——新诗的种子,撒在一班青年人的心地里,只要是不落在幽荫处,或是石 田上,它便如同春草,随处乱生。两三年来的新诗,各时各地散见于报章杂志上的,不在万 首以下,即此可见新诗是合于时代的精神,而有存在和生长的可能性的。
诗在唐代,词在宋代,曲在元代,都有它们最光荣的地位了,新诗如何呢?我个人相信 :它要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占它的领地的。它不但有蓬勃的现在,还有灿烂的将来!
虽然如此,有人却在极热闹之中,为新诗的前途抱悲观。
他们说:“新诗太容易了,太‘频’了;人人都可充诗人,出口成章的随便乱写,做来 做去,恐怕新诗要与‘平话’和‘弹词’同一价值,同一命运”——这话很使我思索!
固然说:诗是不可遏抑的,无心流露的情绪表现,不容任何裁制,来侵犯它的自由的; 然而从客观上看起来,诗的界说,虽每人有他自己的意见,极不容易定准,而诗和非诗的界 限,在人们脑中,却有时极其清晰,如:
先驱者远了!
——朱自清作 仿佛地看见簪豆花的小妹妹底影子。
——冯雪峰作 没风时白杨树也萧萧着—— 萧萧外园里更不听见什么, 野花悄悄地谢了—— 悄悄外园里更没有什么。
——朱湘作 一看便承认它是诗。而——只是生活程度的增高,”
“日里做事夜间睡觉, 实在太平板了!
把它颠倒起来, 夜间做事日里睡觉, 岂不有趣?”
“上码头几分钟之后, 我们觉得这里是欧化地住华化人!
适者生存的公例, 在辫子上成问题!”
这几首便不能一看立刻承认它是诗。至于:
不解放的行为, 造就了自由的思想。
(这一首是《春水》里的。为做这篇论文,又取出《繁星》和《春水》来,看了一遍, 觉得里面格言式的句子太多,无聊的更是不少,可称为诗的,几乎没有!)
却是一看便不能承认它是诗!
从以上几首的意思,综合起来,——为抄录省事起见,因选些短的——或者可以说诗是 偏于情感的;深入浅出的;言尽而意不尽,诗意常是仿佛要从句后涌溢出来的。反之,偏于 理智判断的;言尽而意索然,一览无余的;日记式,格言式的句子,只可以叫做散文,不能 叫做诗。
或有人说,前几首是抽象的描写,抒情的,后几首则近乎具体的,叙事的,不过少用象 征的字眼,仍不能不是诗。然而诗不止有意境,还有艺术,要有图画般逼真的描写,音乐般 和谐的声调的,叙事之中,仍不失其最深的情感。朱自清的《星火》全篇叙事,而他用:
我若有光荣呵!
…………………… 我的悲哀—— 虽然是天鹅绒样的悲哀呵!
便觉得异常生动。刘延陵的《水手》,末几句:
那人儿正架竹子, 晒他的青布衣裳。
真是一幅图画呵!一个乡庄的少妇,浮在纸上了!
旧诗有声韵,格律难做得上而容易做得像。新诗没有声韵格律容易做上而难得像。凭借 愈少,自己的努力愈多。但人们以其容易做上,便肆无忌惮的做;近来小诗又流行开了,于 是偶然有些可以独立的短句子,都也错杂拼上,都叫做诗,万首的新诗,模仿的去其大半, 非诗的又去其大半;真正能表现自己情绪,而又经过艺术的组织的,也就所余无几了!这般 中空的,容易激起反动的进步,怎怪留心文学的人,不为新诗的将来,抱隐忧呢?我以为要 补救这乱做的弊病,只要在批评和创作这两方面注意。
有研究有见识的批评家,在今日是极其需要的。要他们在这春草般的新诗上,加以适当 的培芟。我绝对不是说批评家可以干涉人做诗的自由,或说他们的鉴别力一定是精确的。
但是有一班人,以做新诗为时髦之一种,东抄西袭,不住的做,不住的发表,来扰乱诗 界的空气。又有一班真为表现自己情感而做的人,又苦于没有艺术上的指导,只得自己摸索 前进,或至走入歧路。——我个人总不信批评能使作家受多大的打击或奋兴;但多少总可以 使作家明了自己的作品,在别人方面所生的影响。因此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两不相妨 的静悄悄的各做自己的工作。
再一说:批评能引起讨论,各种不同的见地和眼光,更能予作家以莫大的辅助。——在 此又引起攻击和袒护问题。
所以我主张作家和批评家尽可两不相识。固然不相识能起误解,而太相识又易徇情。不 如面生些,各尽忠于艺术,为艺术而作,为艺术而批评。没有偏袒,也无意气。
在创作一方面:新诗出产,不求其多,只求其少。不是说不做,是说少做。要情绪来寻 纸笔,不要劳纸笔去寻情绪。
写的时候,要为“不得不写”而写,不要为“写给人看”而写。在诗的质上,要注重: 修养感情,这修养不必限于道德问题;诗底目的,不仅是教训,专为教训的,不一定便是好 诗。若说人格,则曹操枭雄,一般的也会做出: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委婉缠绵的句子来。不过诗歌是最表现作者的人格的,有的诗虽无教训之名,而有教训 之实,那是因著作者的最高最浓挚的感情,在他不自觉中,无意中,感动了读者,如: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读之使人深思泪下!——总之,教训也好,不教训也好,感情总有修养底必要的。诗思 要酝酿在光明活泼的性天里和“自然”有相通和人类有甚深的同情的交感。此外更宜以美术 的鉴赏自娱乐,以陶冶感情,使之澄静而优美。
在诗的形上要注重:
多看多读,中外和古今的好的诗歌,都带有最浓厚的时代的精神,和特具的国民性,能 予作者以极大的观感。多看能比较了许多意境,多读更能熟练了许多修辞。对于本国的特长 要保守,对于外国特长要采取。至此我又想起些诗句:
着的自己身上射出来的青白色的萤光所感动,玫瑰花,红的白的互相依傍着,他们与他 们的邻人们同发出优婉的清香,互相安慰着,我们虽不能说因着修辞的不妥,或是句子太长 ,便失了诗的意味,但如有更好的句法我们是不应当拒绝的。这等句法太欧化了。“中国的 新诗”,不应以神似译品为止境。明了清楚,本是新诗的长处,我们要小心不要使它反成为 空泛拖沓,成了它的短处。
一个朋友说:“新诗内容不是没有好的,不过读完不易记住,介字和形容字太多了。” 这话十分的有意思。介字和形容字太多,和声调很有关系。旧诗词里有些词句,是可减却许 多介字,而并不难索解的。“中国的新诗”,在这一点上,不可不注意。
总而言之,我想新诗的将来,是上升不是下坠的,“好诗太少”,不足为病。三年历史 的新诗,确已有了相当的贡献,将来更不能不趋向光明。只要做诗的人慎重的做,批评的人 忠实的引导批评。
一九二三年一月二十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2月26日第1期,署名谢婉莹。)
论文学复古 新文学运动的声浪,到了今日,沉寂了许多;译作的出品,到今日也少许多。正值近来 坊间又发现了几种“反新文学”的出版物,一班关心新文学的青年人,以为新潮已到了狂澜 将倒的时代,都为新文学的前途,抱了无限的隐忧。
我要安慰青年人说:时代流水似的向前走了,民族思想决不能石子似的停在中流。无论 如何防阻,如何挽留,总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人物,仍去穴居野处,茹毛饮血。无论如何复古 ,也不能使二十世纪的中国青年人,仍去守那尊奉君王和一夫多妻的制度。新思想一日不能 灭,新文学一日不销沉!
新旧文学的最大的分别,决不在于形式上的语体和文言,乃在于文字中所包含的思想, 某一时代特具的精神。人们既不能上下更易时代,便也决不能来和时代的文学占夺位置。
拿起那些“反新文学”的出版物来看一看罢,它们果可算为新文学的劲敌么?我每每不 解,以为似这般无聊的作品,何至使一班新文学的热爱者,不惜奋其全力,天天对它们下攻 击!
论到思想一方面:摊上流行的各种小杂志,尽是些流氓口吻的滑稽文字,和滥调的英雄 儿女文章,无思想之足言,不必说了。就是稍大些的也是对于国内的文学,没有提倡;对于 国外的文学,没有介绍。除了琐谈笔记以外,就是俗调滥套的小说,竟难有几篇向上的,建 设的文字。我推测着说一句,似乎其中的作者,不尽是明了文学的人,不尽是已有了“自己 的人生哲学”的人。他们描写宗教,法庭,以及社会主义等等,都取同一的态度,意思模糊 ,不是极端攻击,不是极端赞成,也更未有自己的建议和判断。以文学为消遣的,为不足轻 重的人,本来不推求这个,看完掩卷欠伸而起,自然也没有什么。而一班以文学为神圣,要 它引导,要它提醒,要它来替他们解决各种问题的人,对于这般麻木不仁的文学作品,是决 不能满意的。时代渐渐的旋转过去,这种出版物的领土,当然是要渐渐缩小的,无可讳言!
论到艺术一方面:他们很少在前人未走过的文学田地,开辟自己的新途径。人物相似, 背景相似,开端和收局也相似。
是为作文字而作文字,不是自己有什么不可遏抑的情感和问题,而作文字。对于西文学 的研究,似乎也见限于坊间流行的言情或侦探小说,转来转去的沿袭模仿。看完意兴索然, 不留印象,似乎书中的人,和读者还隔着万重烟雾。这样感人不深,趣味又少,几乎失了文 学的效用。而且他们无条件的反对新文学,同时也拒绝了新式标点,一字一点,一句一圈, 层层斩断,神气不完,未免是个缺点。
反新文学的作品,既是在思想艺术两方面,都难得立足的地位,为何它们又有了复兴机 会呢?至此我不得不向新文学家说:“是谁之过?”
新文学不能普遍的得国人的欢迎,固然是因为国人不了解新思想,但如果介绍的得法, 中外人民的头脑构造,原是一样的,决不至于瞠目结舌,像听天书一般。无奈一班介绍者, 太令读者为难了,一知半解,漫无头绪,佶屈聱牙的说下去,弄得人莫名其妙。不解就生厌 烦,愈烦厌就愈不解。结果是言者谆谆,听者藐藐,同时国人又需要些文学的慰藉,就不得 不返求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了。
我以为“反新文学”作品的流行,是新文学进行中最可看的现象,是新文学家的当头棒 和奋兴剂。如果一班读者对于所谓新文学的作品,糊里糊涂的领受了去,没有一毫的反抗和 怀疑,新文学就真是不幸了。因为他如何糊涂的接受了去,也要如何糊涂的倾吐了出来。像 这般无根基的建筑,新文学的前途,真是危险到不堪设想。而这种不自安,自寻活路的态度, 却可以见出国人对于新的物事,不能强以不了解无条件的盲从!这真可促一班新文学者的反 省和奋斗!
新文学者中不犯“反新文学”者的毛病的又有几人?新文学的作品,又有几篇是真建设, 真向上,真有自己的哲学,不追逐时尚,拾人牙慧的?滥调的“资本家万恶”、“妇女解放”、 “心弦”、“爱人”等等的句子,和“怜我怜卿”、“成仙成佛”不个性的作品,相去又几何? 只满纸的“呵,么,呀,的”,和“!?:—”这种堆砌白话字眼,乱点新式标号的假新文 学作品,不必反新文学者,一班新文学者,先须起而廓清扫灭! 我相信除了建设,没有破坏。我们既认定:新思想是有介绍的必要的;时代的精神除了 新文学,是无处寄托的;便当抖擞精神,折回原路,来寻找向上的建设的途径!
第一我们要永远拒绝:不明了原作,而以介绍为时髦的事,三天脱稿,四天出版的译述。
第二我们要永远拒绝:思想没有系统,对于艺术没有习练,对于物事没有观察,随波逐 流,西抄东袭的假新文学作品。
第三我们要创造中国的新文学。至此便牵连到文法问题,中外的文法,几乎是绝不相同。 介绍者图省一点整理的手续,便文不加点的,和盘托将过来。因此语气颠倒,文义拖沓,意 思暗昧,此等例举不胜举!而且许多新文学不但译文直得过火,连作品都是以外国人的口气 说中国话,令读者很难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托尔斯泰说:“假如不令大多数民众了解,这艺 术就是坏艺术,或者竟不是艺术。”这话虽然太偏,却也有他的真理。意思好了,工具如不 好,在作者一方面真是心力枉废。文学既不是专为一班新文学者互相读阅的,还请把民众放 在心上,用中国人的语气来叙述描写,来创造中国的新文学!
我素来不关心,而且不喜欢讨论这些事,不过教员方面既愿意我来研究这个问题,我不 得不将我的意见说一说。转以为对于这些无聊的出版物,尽可置之不闻不问,太过注意,反 动更大。——而且理论是无用的,强有力的后盾,还是真正的新文学作品,真的新文学发扬 光大起来,时代自会把它们驱走的。新文学家呵!四面重敌之中,突围而出的,必不是摇旗 呐喊的人,沉默的创作罢!
“舵工!
小心雾里的暗礁罢。”
舵工宁静的微笑说:
“我知道那当行的水路, 这就够了!”
——《春水》五九 一九二三年二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燕大周刊》1923年4月14日第8期,署名谢婉莹。)
致 词 假如我走了, 彗星般的走了—— 母亲!
我的太阳!
七十年后我再回来, 到我轨道的中心 五色重轮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点小小的光明么?
落花般的去了—— 母亲!
我的故枝!
明天春日我又回来, 到我生命的根源 参天凌云的你时, 你还认得这一阵微微的芬芳么?
无语——无语。
母亲!
致词如此, 累你凄楚—— 万全之爱无别离, 万全之爱无生死!
一九二三年二月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2月15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解 脱 月明如水, 树下徘徊—— 沉思——沉思。
沉思里拾起枯枝, 慨然的鞭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世人都当它是一个梦, 且是一个不分明的梦。
不分明里要它太分明, 我的朋友, 一生的忧患 从今起了!
却仍须渡过 这无边的黑海。
我的朋友!
世界既不舍弃你, 何如你舍弃了世界?
云一般的自由, 水一般的清静。
人生纵是一个梦呵, 也做了一个分明的梦。
沉思里抛了枯枝, 悠然的看自己 地上月中的影子。
一九二三年二月五日夜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2月10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信 誓 文艺好像射猎的女神, 我是勇猛的狮子。
在我逾山越岭, 寻觅前途的时候, 她——当胸一箭!
在她踌躇满志的笑声里, 我从万丈的悬崖上 倏然奔坠于 她的光华轻软的罗网之中。
我是温善的羔羊。
甘泉潺潺的流着, 青草遍地的长着; 她慈怜的眼光俯视着, 我恬静无声地 俯伏在她杖竿之下。
我是忠诚的舟子, 寄一叶的生涯于 她起伏不定的波涛之上。
她的笑靥 引导了我的前途, 她的怒颦 指示了我的归路。
我是勤慎的园丁。
她的精神由我护持, 她的心言我须听取; 深夜——清晨, 为她关心着 无情的风雨。
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所言止此:
“为主为奴相终始!”
一九二三年三月十四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3年3月18日,后收入诗集《春水》。)
《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序“住这广漠的世界上,人生——个人的人生,充其量 只是一个梦罢了。”这话我似乎也承认;然而纵是宇宙无限,人类卑微,而人生决不能只是 一个梦,即或是梦,也是一个极分明的梦。
在这梦中,还有一两个焦点,或是深愁,或是极乐,极分明的印在生命的历史上;与无 限的宇宙,因此遗留,直到永远。
一个大学循例毕业了一班学生,这不过是学校历史上极平常的一段记事,没有什么可值 得记念的。然而当局者,仔细想来,这几十个青年,从天南,从地北,自山陬,自海隅,不 偶然的偶然聚到一处,不期然而然的一同站在“一九二三”的班旗之下。“一九二三”这四 个字,无条件的使这几十个青年男女,触目惊心。为着这四个字,便大家合拢来,祸福与共, 忧乐相关。“天实为之”!这是极平常的事情呵!是非常的平常,也更是平常的非常。 我们三十九人梦中的这个焦点,不是深愁,也不是极乐,只觉到了这点:训练的课程, 从兹完毕;服务的生涯,从兹开始;数年的相聚,从兹分手。只留下现在的面庞,和年前的 往事,印在这小本子上,来作寂寞时的慰安,也是无聊之极思呵!
然而《同级录》之作,原不是这般无聊的,在“仁爱与和平”里,我们掏带着同一使命, 奔向着同一的前途。填崎岖为平坦,化黑暗为光明。为着要坚诚持守我们的誓愿,在分途出 发以前,大家同心的慷慨的将影儿聚在一起,互相提醒,互相勉励,还要印证数十年后,我 们三十九人中,是否没有一个落伍者。
别了!我的级友,只要我们在烦闷消沉、低徊翻阅这一本书的时候,能以憬憧着无限的 往事,激触起无限的前途,《同级录》的价值,就在世界一切的书籍以上了!
四,十五,一九二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谢婉莹小传 莹幼客芝罘过海隅之生活者几及十年。此后受学校教育于北京又几及十年,其间仅回故 乡八个月,略识南方风土,外此竟无可纪者。提笔拟自述,始瞿然警觉。诵陈与义《唐多令》 词内“二十余年成一梦,此身虽在堪惊”之语,俯仰宇宙,慨叹何极!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
陶玲小传 君长白产,幼寓湖北,民国三年与余同学于北京贝满女子中学。君性脱爽,多才艺,性 情过人。同学相善者,疾病忧苦,君爱护无不至。平居深思慕吉思爱丹女士之为人,欲以一 身肩社会贫民之重任。国步多艰,社会需君矣,君勉乎哉!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黄世英小传 君幼读于天津仰山,受中学教育于北京贝满女中。性孝友,亲老,非君不欢。沉静温柔, 临事有断,历肩校中学生团体艰钜职务,胜任愉快,而深讳惟恐不及。君喜音乐,善歌咏, 孤高自赏,即之温然。君古之奇人也。
(本篇最初刊载于《北京燕京大学一九二三级同级录》,署名谢婉莹。)
元代的戏曲 (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乙)杂剧(丙)套数(丁)小令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一)觋巫歌舞(二)俳优戏扮(乙)歌词方面(一)乐府(二)诗(三) 词
(三)元曲的作家 (甲)四大作家(一)关汉卿(二)白朴(三)马致远
(四)郑光祖 (乙)三期作家(一)蒙古时代(二)一统时代(三)
至正时代 (四)元曲的结构 (甲)折数 (乙)乐调(一)大曲(二)唐宋调(三)诸宫调
(丙)声韵 (五)元曲的脚色 (甲)杂剧(乙)院本(丙)北曲(丁)南曲
(六)元曲的思想 (甲)背景(一)政治环境(二)社会环境(乙)派别(一)和平派(二)激烈派
(七)元曲的艺术 (甲)意境(一)真挚(二)潇洒(三)深刻(乙)修辞(一)不避骈律(二)不避俗 语(三)善用
形容字 (八)元曲与新文学 (甲)时代关系 (乙)工具关系 在中国三千余年的文学史上,一代的文学,具有丰富的时代精神,自成段落,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的,原不止元代的戏曲;如楚汉的“骚”和“赋”,六代的“韵语”,以及唐诗,宋 词,都是历代文学家所称道所承认的。然而作家之盛,作品之多,最能发泄民众的精神,描 写社会的状况的,却是没有一时代的文学,能与元曲抗衡。因此我便以三个月的工夫,来对 它作个系统的研究。
(一)元曲的分类 (甲)戏曲 戏曲是元曲中最长的,有的十二折一本,有的三十二折一本,更有的四十 余折一本。如吴昌龄的《西游记》,王实甫的《破窑记》、《西厢记》等,各有二本或四本 可证。
(乙)杂剧 杂剧之名始于宋,却是元曲中最盛之一种,成了文学的中心。杂剧异于戏 曲处,是每本只有四折,楔子有无亦不定(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大报冤》有五折,是个例外), 每折中唱者只限一人。
(丙)套数 套数是合一宫调中的诸曲为一套,歌时只用弦索,略似杂剧中的一折;但 无道白,且都是自叙,不尚代言。以此别于整套戏曲,或称散套。
(丁)小令 小令是很短很可爱的一种小调;略似宋词的一阕,至多不过五十八字,以 此别于中调长调。
元曲除了以上的四种外,还有院本,是金代院本之遗留。
《暖姝由笔》谓:“有白有唱者名‘杂剧’,用弦索者名‘套数’,扮演戏文,跳而不唱 者名‘院本’。”沈德符《顾曲杂言》说:“院本者,本北宋徽宗时五花爨弄之遗,有散说, 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与杂剧本一种,至元始分为两,迨明则院本不传久矣。”但据 明周宪王《吕洞宾花月神仙会》杂剧的院本看来,则是有白有唱,同于杂剧,只是唱者不限 一人而已。
(二)元曲的渊源 (甲)演作方面:
(一)巫觋歌舞 演作是戏剧中的化妆表情,由来很古。
按戏曲始于歌舞,歌舞始于人情酣畅。古书上说葛天氏执牛尾以歌“八阕”。又《乐记》 “……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以后又有农家秋收,兵队凯旋,都有家 庭或朝廷的大飨,席间自然有歌舞庆祝。至周代以后,就有了巫觋歌舞。《楚语》说:“古者 民神不杂,民之精爽不携贰者……如此则明神降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是巫觋以歌 舞为职,以乐明神。周礼既废,巫风愈盛,楚越之间,祭祀鬼神,必有歌乐鼓舞,就开了戏 剧之端。
(二)俳优戏扮 俳优始于春秋,晋之优施,楚之优孟。
优,倡乐也,以乐人为职。其言微词托意,调戏以动作行之。
汉代以后,俳优又兼以竞技为事,如吐刀吞火走索等等,以娱朝廷。至北齐始合歌舞以 演一事,但还不是完全的戏剧。唐代开始有歌舞戏,如《代关》、《踏摇娘》、《樊哙排闼》等, 布置甚简,而动作有节。此外伶人以隐语讽谏,滑稽百出的,是谓滑稽戏,至晚唐最盛。以 上二种,各偏一面,不能两兼。到了宋代,才有杂戏之名。每春秋圣节三大宴,各进杂剧队 舞;民间宴乐,也有时用以娱宾。至金有弦索调,更进为“连厢”,仿大乐而作。有唱有弹 有白,扮演者从歌词为举止,犹是舞者不唱,唱者不舞。再进就成了真正的杂剧,就是舞者 自司歌唱,不过留笙笛琵琶等以和其曲。
(乙)歌词方面:
(一)乐府 真正的戏剧,是合言语动作歌唱以演一故事的,所以必须戏曲相表里。至 于曲词之发达,追根溯湖,大约是始于乐府。我国的韵文始于“风”、“雅”、“颂”。《扶犁》、 《击壤》后有三百篇,盛饰情感,必合于乐,所以古诗即乐歌,咸能咏叹。到了战国,新声 竞起,乐歌乐器不尽相合,于是诗有入乐不入乐之分。至汉有乐府,郊把之时以乐和唱,是 乐府之初名,以后其用渐泛。 (二)诗 晋以后,渐有五七言体,不尽可歌。西汉时代,有鼓吹相和清商杂调,六代 沿之。至唐代诗又大盛,以绝句为曲,如“清平”、“凉州”等等,但犹不尽其变。李白,白 居易之辈,又创了长短句如“忆秦娥”、“菩萨蛮”、“忆王孙”之类,开了词的先声。李调元 《曲话》说:“古乐府只是曲中泛声,后人怕失泛声,逐一添个实字,遂成长短句。”
(三)词 词古来称为诗余,为乐府之遗,多是可歌的。
而单词双叠,歌只一阕,于是有杂剧大曲出现。宋天子大宴,乐歌中有散序、靸排、偏 撷,正撷、入破等,谓之“大偏”,为金元套数之始。大曲有采莲、太清剑舞、渔父舞等七 种,为元曲之始(见吴梅《戏曲史》)。王世贞说:“曲者词之变,自金元入中国,所用胡乐, 嘈杂凄紧,词不能按,乃为新声以媚之,胡语时时采入。沈约四声,遂阙其一。东南又变新 体,号为南曲。大概北主劲雄,南主柔远”(见《西厢记例语》)。
梁廷瓢《曲话》说:“乐府兴而古乐废,唐绝兴而乐府废,宋人歌词兴而唐绝废,元人 曲调兴而宋词又废。词诗空具声音,元曲则描写实事。作曲之始,不过只被之管弦,后且饰 之优孟。元人院本,传者寥寥,其实杂剧为多。”总以上数说,元曲是从乐府——诗——词 一线直下的,可无疑义。
(三)元曲的作家 元曲作家人才之盛,千古无两。杂剧多至千种,——今存百十七种——作家姓名可考者, 有百余人。他们的作风,争奇斗胜,各有擅长。吴梅《戏曲史》有以下的话:“元剧之盛, 首推大都:实甫继解元之后,创为妍倩艳冶之词。而关汉卿以雄浑易其赤帜,所作类皆奔放 ○漾跅弛以自喜。东篱则清俊开宗,《汉宫秋》一种,臧晋叔以为元曲之冠。论其风格,卓 尔大家。三家鼎盛,矜式群英。白仁甫秋雨梧桐,实驾碧云黄花之上。后起者如王仲文,杨 显之,高文秀,大名宫天挺,襄陵郑光祖,平江姚守中,山东王廷秀,或以豪迈,艳冶,恬 淡胜,皆不越三家范围。至江州沈和作《潇湘八景》、《欢喜冤家》,以南北词合成,开后代 传奇之首,结金元散套之局。浙中如金仙山,范子安,流寓如乔梦符等,极一时之盛。”在 此元代重要作家,都已标举了。但古人著作多好嫁名于人,或不署名。元之作家,尚沿此习, 故无名氏层见叠出。
又自乐人作词,习于歌咏,倡优隶卒,无不优为,而贵族文学,被于民众。庸夫弱女, 有过于士大夫百倍者。元曲如赵明镜作《哑观音错立身》、《武王伐纣》,张国宾作《合汗衫》、 《薛仁贵》、《高祖还乡》。红字李二作《板背儿》、《病扬雄》,花李郎作《相府院钉一钉》, 都是没有正当职业的名家。——在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内,又分为四大作家三期作者等等。
为分清眉目起见,特参考其个人历史和作品,列举如下:
(甲)四大作家:
(一)关汉卿 号已斋叟,大都人。金末,以解元贡于乡,后为太医院尹。著作最富, 有六十三种,今仅存《鲁斋郎》等十一种。明宁献王《正音谱》评其词云:“琼筵醉客”。 (二)白朴 字仁甫,一字太素,号兰谷,朐州人,后居真定。父华为枢密院判官。仁 甫性最孝,幼育于元好问,生长见闻,学问博览。而自幼失母,复亡国,乃郁郁不乐,屏绝 荣利。至元一统后,徙家金陵,纵情诗酒。著有《天籁词》二卷。所作有《唐明皇秋夜梧桐 雨》等十六种。《正音谱》评如“鹏抟九霄”。
(三)马致远 号东篱,大都人。任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刘阮误入桃源洞》等十四 种。《正音谱》评为“朝阳鸣凤”。
(四)郑光祖 字德辉,平原襄陵人。以儒补杭州路吏,秉性方直,不妄与人交。卒火 葬西湖灵芝寺。所作有《醉思乡王粲登楼》等十九种。《正音谱》评“九天珠玉”。
(乙)三期作家:
(一)蒙古时代 自太宗取中原以后,至元一统之初,作者多北人。
关汉卿 见前。
杨显之 大都人。与汉卿为莫逆交,每相切磋,故所作多当行语。有《临江驿潇湘夜雨》 等八种。《正音谱》评“瑶台夜月”。
张国宾 即喜时营,教坊勾管。所作有《汉高祖衣锦还乡》等三种。
石子章 大都人。所作有《秦修善竹坞听琴》等三种。
《正音谱》评“清风爽籁”。
王实甫 大都人。亦由金入元。所作有《四大王歌舞丽春堂》等十四种。除《西厢记》、 《丽春堂》外,《芙蓉亭》只存一套,其他皆佚。《正音谱》评“花间美人”。
高文秀 东平人。早卒。喜编梁山泊剧。黑旋风剧尤多,至八种。所作有《黑旋风诗酒 丽春园》等三十四种。《正音谱》评“金瓶牡丹”。
郑廷玉 彰德人,所作有《包待制智勘后庭花》等二十四种。《正音谱》评“佩玉鸣銮 ”。
白朴 见前。
马致元 见前。
李文蔚 真定人。江州路瑞昌县尹。所作有《汉武帝哭死李夫人》等十二种。《正音谱》 评“雪压苍松”。
李直夫 女直人。即蒲察李五。其作品长于科诨。有《武元皇帝虎头牌》等十二种。《正 音谱》评“梅边月影”。
吴昌龄 西京人。所作有《花间四友东坡梦》等十一种。
《正音谱》评为“庭草交翠”。
武汉臣 济南人。所作有《李素兰风月玉壶春》等十三种。——《静庵曲录》载其《散 家财天赐老生儿》一剧,曾为英人大辟所译,千八百十七年在伦敦出版。——《正音谱》评 “远山叠翠”。
王仲文 大都人。所作有《淮阴县韩信乞食》等十种。
《正音谱》评“剑气腾空”。
李寿卿 太原人。将仕郎除县丞。所作有《说专诸伍员吹箫》等十种。《正音谱》评“洞 天春晓”。
尚仲贤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张生煮海》等十种。《正音谱》评“山花献 笑”。
石君宝 平阳人。所作有《李亚仙花酒曲江池》等十种。
《正音谱》评“罗浮梅雪”。
纪天祥 字君祥,大都人。所作有《赵氏孤儿大报冤》等八种。《正音谱》评“雪里梅 花”。
戴善甫 真定人。江浙行省务官。所作有《陶秀实醉写风光好》等八种。《正音谱》评 “荷花映水”。
李好古 保定人,或云西平人。所作有《巨灵劈华岳》等三种。《正音谱》评“孤松挂 月”。
孟汉卿 亳州人。所作有《张鼎智勘魔合罗》一种。
李行道 一名行甫,绛州人。所作有《包待制智赚灰阑记》一种。
孙仲章 大都人,或云姓李。所作有《卓文君白头吟》等二种。《正音谱》评“秋风铁 笛”。
岳伯川 济南人,或云镇江人。所作有《吕洞宾度铁拐李岳》等二种。《正音谱》评“云 林樵响”。
康进之 棣州人,或云姓陈。所作有《梁山泊黑旋风负荆》等二种。
孔文卿 平阳人。所作有《秦太师东窗事犯》一种。
张寿卿 东平人。浙江省掾吏。所作有《谢金莲诗酒红梨花》一种。
(二)一统时代 自至元后至至顺后至元间。作者南人侨居北方者。
杨梓 海盐人。至元三十年间从军征爪哇有功,后为杭州路总管,致仕,卒谥康节。所 作有《敬德不伏老》等若干种。
宫天挺 字大用,大名开州人。历任学官。除钓台学院山长。为权豪所中,卒于常州。 所作有《生死交范张鸡黍》等六种。《正音谱》评“西风雕鹗”。
郑光祖 见前。
范康 字子安,杭州人。所作有《曲江池杜甫游春》等二种。《正音谱》评“竹里鸣泉 ”。
金仁杰 字志甫,杭州人。天历元年授建康崇宁务官,明年卒。所作有《萧何月夜追韩 信》等七种。《正音谱》评“西山爽气”。
曾瑞 字瑞卿,自号褐夫,大兴人。有小曲《诗酒余音》行世,所作有《才子佳人误元 宵》一种。
乔吉 字梦符,又号惺惺道人,太原人。美仪容,以威严自饬,至正五年卒。著作有《 金钱记》等八种。《正音谱》评“神鳌鼓浪”。
(三)至正时代 秦简夫 擅名都下,后居杭州。所著有《剪发留宾》等四种。《正音谱》评“削壁孤松 ”。
萧德祥 号复斋,杭州人。业医。以古文概括作南市,盛行街市。作品有《王翛然断杀 狗劝夫》等。
朱凯 字士执。所作有《昊天塔孟良盗骨殖》等两种。
王晔 字日华,杭州人。能词章乐府。剧本有《破阴阳八卦桃花女》一种。
此外名家尚多。《涵虚曲论》批评马东篱,董解元等一百五人的作品,并称杰作。以上 只选现有作品行世的。其余无可稽考,从略。
(四)元曲的结构 (甲)折数 元杂剧以一宫调之宫一套为一折。杂剧大抵四折,或加楔子,以补四折不 足之意。楔子或在前,或在各折之间。——《元曲百种》和《元曲三十种》,所看过的,都 以四折为度;只有《赵氏孤儿大报冤》一剧有五折。即空观主人凌镑初所作《西厢记凡例十 则》内说:“北曲每本只四折,其情事长而非四折所能尽者,则又另分有一本。如吴昌龄的 《西游记》则有六本,王实甫的《破窑记》、《丽春园》、《贩茶船》、《进梅谏》、《子 公高门》等各有二本,可证。”——北体每本只有题目正名四句,末句即以为本剧之总名; 此似由金题目院本之唱题目而出,即歌唱之先,有人报告全剧大意。元剧中每折唱者只限一 人。若末或旦,他色则有白无唱。白又有“全宾”、“全白”之分。两人对说曰“宾”,一 人自说曰“白”。元剧之词,大抵曲白相生,各尽其妙。北曲最重衬字,务求清俊。务头亦 甚精研。
(乙)乐调 元剧所用曲,多出于金院本之大曲,及唐宋词,及隋唐以来雅乐诸宫调中 各曲。分列如下:
(一)出于大曲者十一:
黄钟 “降黄龙衮”
正宫 “小梁州”、“六么遍”
大石 “催拍子”
小石 “伊州遍”
仙吕 “八声甘州”、“六么序”、“六么令”
中吕 “普天乐”、“齐天乐”
南吕 “梁州第七”
(二)出于唐宋词者七十五:
黄钟宫 “醉花阴”、“女冠子”、“人月圆”等八章正宫 “滚绣球”、“菩萨蛮” 二章大石 “归塞北”、“念奴娇”、“百字令”等六章仙吕 “点绛唇”、“天下乐”、 “忆王孙”等九章中吕 “粉蝶儿”、“满庭芳”等八章南吕 “乌夜啼”、“感皇恩”、 “贺新郎”等三章双调 “驻马听”、“青玉案”、“减字木兰花”等十九章越调 “梅花 引”、“南乡子”、“唐多令”等八章商调 “逍遥乐”,“秦楼月”等五章商角调 “黄 莺儿”、“踏莎行”等四章般涉调 “哨遍”、“瑶台月”两章 (三)出于诸宫调中各 曲者二十八:
黄钟 “出队子”、“刮地风”等七章
正宫 “脱布衫”一章 大石 “荼縻香”、“玉翼蝉”二章
仲吕 “胜葫芦”等三章 中吕 “迎仙客”等四章 南吕 “一枝花”、“牧羊关”二章双调 “庆宣和”、“搅琵琶”二章越调 “青山 口”、“凭栏人”等四章般涉调 “耍孩儿”、“墙头花”等四章此外还有“快活三”、“ 四边静”等十章,名虽不见于古词曲,但有踪迹可寻,知决非创造。诸曲配置之法,亦本于 宋时之“缠达”,引子后以两腔迎互循环,几成通例。如无名氏《张千替杀妻》杂剧第二折 :
“端正好”,“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秀才”,“滚绣球”,“倘 秀才”,“滚绣球”,“叨叨令”,“尾声”。
以此可知元剧的乐调和安排的形式,大半是旧有而非创造。又剧中第一折必用“仙吕点 绛唇”套曲,第二折多用“南吕一枝花”套曲。其余多用“正宫端正好”,“商调集贤宾” 等曲,陈陈相因,不厌雷同,亦是可非议的事!
(丙)声韵 谱,文,和声,是曲之三大成分。文又为律与韵加声韵,是声韵居元曲中 之过半数,不容不注意。元人用韵极细。有六字三韵者,如王实甫《西厢记》内云:“忽听 ,一声,猛惊。”“自古,相女,配夫。”又《冬景时曲》云:
“臂中,紧封,守宫。”又:“醉烘,玉容,微红。”《重会时曲》云:“女郎,两相 ,对当。”《两世姻缘》云:“怎么,性大,便骂。”《梅香》云:“不妨,莫妨,我当 。”俱三韵六字,稳贴圆当!又有每一曲中叠用一字为韵脚者,如:
乔梦符《扬州梦》:
“那吒令” 倒金瓶凤头,捧琼浆玉瓯,蹴金莲凤头,并凌波玉钗,整金钗凤头,露春 纤玉手。
无名氏《气英布》:
“那吒令” 咱道是你这三对面先生来瞰我,那里是八拜交仁兄来访我,多么是两赖子 随何是说我。
马致远《荐福碑》:
“叨叨令” 往常我青灯黄卷学王道,铲地来红尘紫陌寻东道,如今十个九个人都道, 都道是七日八日长安道。
元世有《北曲韵谱》。梁廷瓢《曲话》内提到:“周德清作《中原音韵》专为北曲而设 。以入声叶入三声……因北方之音,舒长迟重,不能作收藏短促之声,凡入声皆读入三声。
自是风土使然,作北曲自宜歌以北音。德清之书,亦因其节之自然而为之耳。”词曲本 里巷之乐,自唐来皆与诗同韵,至元始有专书。可见元人对于声韵之注意!
(五)元曲的脚色 大曲以人多为贵,杂剧以人简为乐。但元剧中角色的数目,言人人殊,条举如下:
(甲)元曲脚色中,除末、旦,主唱为当场正色外,又有净有丑。末有外末、冲末、二 末、小末。旦有老旦、大旦、小旦、旦茬、搽旦、色旦、外旦、贴旦等。又有外,或扮男, 或扮女,与冲或贴同具一义,即正色之外,又加某色以充之。以年龄论,则又有孛老(俗语 老寺,一悖不念子孙)、卜儿(俗语娘儿)、茬儿等。以地位职业言,有若孤、细酸伴哥、 禾旦、曳刺、邦老(专饰恶人者)等,则皆有某色以扮之。自身非脚色之名,与宋金脚色同 。
(乙)杂剧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戏分付。曰副净色发乔。曰副末色主打诨。又或 一人装孤老。而且独无管色,似为管调,如教坊之部头色长。
(丙)院本中用五人。一曰副净,古谓参军。一曰副末,古谓之苍鹘。一曰引戏(小花 脸),一曰末泥(正生),一曰孤老(扮天子及诸侯王者),又曰二花爨弄。
(丁)北曲则生曰末泥,亦曰正末。外曰孛者。末曰外。
净曰,亦曰净,亦称邦老。老旦曰卜儿。其他或直称名,一说北曲脚色有正末,副末 ,狙狐,靓鸨,猱,捷讥,引戏共九色。然实末、旦、外、净,四人换妆。其更须多人者, 则增副末(亦称冲末)、旦茬、(亦称冲旦),副净(女妆者曰花旦)。总之不出四名色。
南曲有生,旦,外贴,净,丑,末,其取名各有用意。自杨梓海盐腔起,分梨园为十色 ,即净,副,丑,外,副末,生,老生,旦,老旦,贴。魏良辅昆腔起,又分为冠生,杀旦 等十六色。分析虽严,去古益远。
总之元剧脚色,最重要的不过四人,即末,净,旦,外。
间或有装天子及打诨者,用人是很简的。
(六)元曲的思想 (甲)背景 (一)政治环境 政治环境,从历史上很难察考。只知元世祖从蒙古奄有中原,因军费 浩繁,国用不足,就赶印许多交钞,如“中统元宝交钞”,后改用“至元交钞”,又设“平 准行用库许金银”立“回易库”,许新旧钞交换。又任用阿合马、卢世荣、桑哥等聚敛之臣 ,交钞信用大失,民不聊生。又尊喇嘛为国师,权大无比,任意发掘宋陵及诸大臣坟墓,大 伤中土文化。元分江南人为十等,有九儒十丐之目,士人最不见重于当时社会。至至顺年间 ,至顺帝荒淫无度,叛者蜂起,干戈无宁岁。以后又以帝王承继不得法,王室相残。贪黩盈 庭,闭塞贤路,压制平民,摧残汉族。士大夫久压不得伸,精神物质两方面,都感受着痛苦 ;孤愤之怀,发于词章戏曲,元代作家就风起云涌。
(二)社会环境 元代的社会,对于戏曲的发达,确有相当的辅助。一来因时代关系, 沿宋人作词之风。二来大都两浙文人摹拟胡元村伧口气,明以相崇,阴以相嘲。三来文人无 那,以作曲娱人自娱,消磨岁月,成了一种风气。四来以作曲寄托抑郁哀怨,借文字作革命 事业。因历史上,地理上,性情上,学术上的四大原因,就造成作家百余人,作品千余种, 为中国文学添了许多光彩!至于元以剧曲取士之说,虽无信史可征,按《雕虫馆曲选》说: 元取士有填词科,主司
所定题目,止曲名及韵,宾白由演剧伶人一时所为。………… 又明沈德符《顾曲杂言》谓元人未灭南宋以前,以杂剧试士。
吴梅村序《广正谱》亦言元以杂剧取士。似元人试士,汉满蒙各不相同,题目亦不一定 ,但曲确为其中之一种。姑附此。
(乙)派别 受了环境的影响,元曲就无形中分了两派。
虽都是对于时局表示不满,却因着作者的个性和处境的关系,有的就看透一切,蔽屣富 贵;有的就高声疾呼,痛下攻击。嬉笑怒骂,各成文章。因此造成了一时代惊才绝艳的文学 。读曲至此,我们真又不得不感谢造成文学的环境!
(一)和平派 亦可称“高蹈派”。这一派恬淡散朗,不慕荣利,如马东篱等辈。他们 的文章,放诞风流,典雅清丽,读之令人有出尘之想,如下:“马东篱《陈抟高卧》第一折 :
“乌夜啼” 丹砂好炼养闲身,黄金不铸封侯印。戴不得袱头紧,穿不得公裳坌。不如 我这拂黄尘的布袍,漉浑酒的纶巾。
“金盏儿” 报至我石枕上梦魂清,布袍底白云生。但睡呵一年半载没干净,则看你朝 台暮省干功名。我睡呵黑甜了倒身如酒醉,忽喽酣睡似雷鸣,谁理会的五更朝马动,三唱晓 鸡声?
又他的《黄粱梦》第一折:
“混江龙” 虽然是草舍茅庵一道士,伴着这清风明月两闲人。也不知甚的秋,甚的春 ,甚的汉,甚的秦;长则是习疏狂,贪懒散,佯装钝,把些个人间富贵,都做了眼底浮云。
“油葫芦” 莫厌追欢笑语频,但开怀好会宾。寻思离乱可伤神。俺闲遥遥独自林泉隐 。您虚漂漂半纸功名进。你看这紫塞军,黄图臣,几时得个安闲分?怎如我物外自由身!
“醉中天” 假饶你手段欺韩信,舌辩赛苏秦,到底功名由命不由人,也未必能拿准。 只不如苦志修行谨慎,早图个灵丹腹孕,索强似你跨青驴踯躅风尘!
第四折:
“倘秀才” 你早则省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 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
他的《三醉岳阳楼》第二折:
“贺新郎” 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想咱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空 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我觑你一株金钱柳,犹兀自间凭着 十二玉阑干!
“三煞” 想人能克己身无患,事不欺心睡自安,便百年能得几时闲?去向那石火光中 急措手,如何迭办?你何不早回看?直到落日桑榆暮景残,方才道倦鸟知还。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寄生草” 我情愿弃轩冕,离人生,傍泉石。一任他英雄并起图王霸,烟尘并起兴戈 甲,异端并起伤风化。我和你韬光晦迹老山中,强煞如齐家治国平天下。
杨景贤《度脱刘行首》第四折:
“么篇” 困来那一眠,闲来那一醉。一任渔樵说是谈非,笑煞儿曹走南料北,空叹英 雄争高竞低。
宫天挺《严子陵垂钓七里滩》末段:
“离亭宴煞” 九经三史文书册,压自一千场国破山河改。
富炎荣华,草介尘埃。难道禄重官高添祸害,凤楼龙阁包着成败。您那里是舜殿尧阶, 严光则是跳出了十万丈是非海!
范子安《悟道竹叶舟》:
“驻马听” 我故国神游,只物换星移几度秋;将浮生讲究,经了些夕阳西下水东流。 叹兴亡眉锁庙堂愁,为功名人比黄花瘦,归去休看银山铁庙层层秀。
“梅花酒” 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如流,呀!
早白了人头。
“胜葫芦” 煞强如铁甲将军夜过关,它驱猛试跨雕鞍。
有一日战败荒效白骨寒,争如我茅庵草舍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高文秀《好酒赵元遇上皇》:
“甜水令” 不恋高官,休将人赚!这烦恼怎生担?你道相逢惊了人胆,不如我住草舍 茅庵。
马九皋的《湘妃怨》七段之二:
新酒在槽头醉,活鱼向湖边卖,算天公自有安排。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 杏花村里随缘过。胜尧夫安乐窝,任贤愚后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汉,得清闲谁似我。一任他 门外风波。
黄金散尽学风流,学得风流两鬓秋。笑您那看财奴枉了千生受,我觑那荣华似水上沤。 则不如趁中年散淡优游。斟绿酒低低的劝,滞红妆慢慢的讴,醉时节锦被里舒头。
无名氏《闲计》:
“寄生草” 问甚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则不如卸罗 栏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 醉!
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使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人百岁,七十稀,想着他罗裙咐地宫腰细,花钿渍粉秋波媚,金钗敲枕乌云坠。暮年翻 忆少年游,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总之元曲中这类的句子,多不胜收,美不胜收。一种散淡潇洒之气,跃然纸上,但是背 后却把持着失意和悲观。言下泫然,亦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也!
(二)激烈派 亦可称颓废派。这一派的思想表现于词曲的,多是愤世嫉俗之言。有的 攻击谩骂,旁若无人。有的微言讽刺,侧击旁敲。他们的射击点,一是国家政治的黑暗,二 是社会上贫富的不均。酣呼绝叫,痛快淋漓,真不愧为血与泪的文学!略分如下:
攻击朝廷政治的,如:
无名氏《随何赚风庵蒯通》第一折:
“天下乐” 现如今百二山河壮帝居,他则望迁也波除,倒将他剑下诛……端的是谁推 翻楚项羽?
“那吒令” 你起初要他时便推轮捧毂,后来时怕他慌封侯蹑足,到今时忌他便待将杀 身也那灭族。他立下五大功,合受万钟禄,您将他百样妆诬!
“秃厮儿” 我为甚的呆邓邓把衣裳袒裸,乱蓬蓬把鬓发婆娑。白日里叫叮叮信口自嘲 歌。到晚来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醉春风” 没来由平静了楚干戈,扶持了汉社稷,常言道太平不用旧将军,可怎生参 不透这个理?
第四折:
“太平令” 便做有春秋祭飨,也济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凉!倒不如早将我油烹火葬, 好和他生死厮傍……这便算你加官赐。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一折:
“油葫芦” 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也枉了俺竭忠贞辅 一人,扫烽烟定八方,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攻击黑暗的法庭、贪污的官吏的,如:
王仲文《贤母不认尸》第三折:
“醉春风” 天哪!这冤枉几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 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普天乐” 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你看么揪头发将名 姓呼,喷冷水将形容来污。打
的来应心疼痛处,怎不教我放声啼哭!………… “满庭芳” 您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铲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 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您做下的死工 夫!
无名氏《陈州粜米》第一折:
“混江龙” 一做的个上梁不正,更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呆软莫过溪涧水,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他也故违 了皇宣命,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
“金盏儿” 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命。又不 比山麋野鹿众人争。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乞儿碗底觅残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 图利不图名!
第二折:
“滚绣球” 待不要钱呵,怕违了众情。待要钱呵,又不是咱本谋。只这月俸做咱每人 情不够。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
岳伯川《度铁拐李岳》第一折:
“混江龙” 都只为昧心钱,买转了这管紫霜毫,减一笔教当刑的责断,添一笔教为从 的该敲。这一管纽曲作直取状笔,更狠似图财害命杀人刀。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 可曾有一件儿合道?他每都指山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
第三折:
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
“大清歌” 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 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 脓血换人衣?
马致远《荐福碑》第一折:
“么篇” 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 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
第三折:
“斗鹌鹑” 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色。况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 ,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无名氏《争报恩》第二折:
“耍孩儿” 罢罢罢我这里声明屈,谁瞅睬,原来是你小处官司利害。衙门自古向南开 ,怎禁那探爪儿官长每贪财!
关汉卿《蝴蝶梦》第一折:
“醉中天” 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 文字!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讥刺富室守财虏的,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倘秀才” 有些人道宜扫雪烹茶在读书舍里,又道是宜羊羔烂醉在销金帐底……谁说 起寒江上一蓑归,那渔翁的冻馁?
第二折:
“滚绣球” 有那等富汉每,他道是压瘴气,下的是国家祥瑞,怎知俺穷汉每少衣无食!
秦简夫《赵礼让肥》第一折:
“那吒令” 想他每富家杀羊也那宰马,每日里笑哈哈飞觥也那走。俺百姓们痛杀无 根椽片瓦,那里有调和五味全,但得个充饥罢!
那用主观忏悔的口气,来提醒讽劝的,如:
无名氏《来生债》第一折:
“油葫芦” 不思量有限的光阴有限身,委实他钱上紧,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 。……
“迎仙客” 哎!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做饭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衣服,你这般沉默 默,冷冰冰,则是一块儿家福。
和他消磨那几千年,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哎!这银子呵!原 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武汉臣《天赐老生儿》第二折:
“滚绣球” 我那其间正年少,为本少,便恨不得向别人强要,拚着个仗剑持刀。钱也 !我为你呵,也曾痛杀杀将俺父母来离,也曾急煎煎将俺那妻子来抛。哎!钱也!我为你呵 ,那搭儿不到?几曾惮半点勤劳。遮莫他虎啸风○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那龙喷浪翻 滚滚的长江,也经过有二百遭,我提起来魄散魂消!
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一杯寿酒庆生辰,则我这满怀愁片言难尽。只因那儿贯钱,险缠杀我 百年人。我受了万苦千辛,我受了那一生骂,半生恨!
又有那描写世态炎凉,以及市井小人、家奴倡优的丑态,也笔下尖酸,形容尽致,如:
无名氏《冻苏秦》第四折:
“鸳鸯煞” 想当初风尘落落谁怜悯,到今日衣冠楚楚争亲近。畅道威震诸侯,腰悬六 印,也索把世态炎凉,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马死黄金尽,可不的依旧苏秦做陌路看承,被人 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寄生草” 哥哥!我又不是么出逃生子,须是你同胞共乳亲……俺哥哥富居山野有人 瞅,你兄弟贫居闹市无人问!
宫天挺《范张鸡黍》第一折:
“天下乐” 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为名利引。
怪不着赤紧的翰林院那伙老子每钱上紧。他歪吟的几句诗,胡谄下一道文,都是些要人 钱谄佞臣。
“幺篇” 行下来便落在那爷羹娘饭长生运,正行着兄先弟后财帛运,又交着夫荣妻富 催官运;你大拚着十年家富小儿娇,也少不了一朝马死黄金尽!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红绣鞋” 他几曾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他们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们欢娱 。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则是佯呆着回脸推说话,纽身躯,他们可几曾做那五百 钱东道主?
郑廷玉《冤家债主》第一折:
“六幺序” 这人没钱时无些钱,才有的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 迸定鼻凹!没半点儿和气谦洽。
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纽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 ,种种村沙!
刘时中《上高监司》:
“端正好” 库藏中钞本多,贴库每弊怎除?纵关防住谁不愿坏钞法恣意强图?都是无 廉耻买卖人,有过犯驵侩徒。倚仗着几文钱百般胡做,将官府觑得如无!则这素无行止乔男 女,都整扮衣冠学士夫。一个个胆大心粗!
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 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趑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 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缘度。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青歌儿” 空一带江山江山如画,只不过饭囊饭囊衣架,塞满长安乱如麻。……
关汉卿《救风尘》第四折:
“庆东原”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不放我同欢同会,空走到十数筵席,有那个堪 相酬对?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 若论着今日风俗,正好宜太平箫鼓。有一等寒俭的冷冷之徒,他生来 的不诚心,无实行,一个个强文假醋……
右几项所引,孤愤长鸣,泄尽一切平民不平之气,确是最雄豪最痛快的革命文学!
以上是元代作家思想的大概,其神奇畅好处,真是戛戛独造。然而元曲里所表现的思想 不止这些。一部分作家愿望的卑陋,眼光的粗浅,人物的单调,却也不能隐讳。如神仙必称 吕洞宾——《岳阳楼》、《城南柳》、《度柳翠》等剧——清官必称包待制——如《灰阑记 》、《留鞋记》、《蝴蝶梦》、《生金阁》等剧——叠见层出;铺叙以至宾白,强半雷同, 未兔太不留意。又剧中故事,如《王粲登楼》、《风雪渔樵记》、《冻苏秦》、《举案齐眉 》等剧,原是绝好的,不假修饰改造的事实,而作者却以己意更易,刘二公、蔡邕、张仪、 孟从叔等对待王粲、苏秦、朱买臣都是表面轻藐,暗中资助,富贵后相认团圆。点金成铁, 俗不可耐,作者的热中心理,尽情吐露。元曲里表现的人生观,这是最下乘的!
(七)元曲的艺术 元曲的艺术,在中国文学中,是最好的一种。因为它在意境上最真挚,最潇洒,最缠绵 。在修辞上最自由,最善用俗语俗字,不避骈律,不避旧句。缘故是元代的作家,非必都有 名位学问,他们写文字的时候,不必存传世的先见。兴之所至,不着深思,只图发泄胸中的 情事与感想。如长江大河,流杂泥沙,而灵秀的思潮,自然奔涌。分举如下:
(甲)意境 (一)真挚 元曲最善描写情感,字字从心中道出,恻恻动人。写家人骨肉之情,尤其 沉挚而生动。如:
张国宾《薛仁贵衣锦还乡》第四折:
“双调新水令” 我为你个养家儿也,哭得我眼睛花。哎!
则从你去家来,我则便放心不下。儿也你若不是多时归地府,怎十载滞天涯?甚的出入 通达,好教我这烦恼甚时罢。
无名氏《神奴儿》第二折:
“牧羊关” 我则怕你走的身子困,又嫌这铺卧冷。我与你种着火留着残灯。怕你害渴 时有柿子与梨儿,害饥时有软肉也那薄饼。我将你寻到有三千遍,叫道有二千声,怎这般死 没堆在灯前立,你可怎生悄声儿在门外听?
无名氏《认父归朝》第四折:
“驻马听” 当日离分,痛煞煞生抛掌上珍,今朝厮认,笑吟吟猜做梦中人。二十年访 不出死和存,几千回摆不下愁和恨。心暗忖甚福也得见这团圆分!
张国宾《合汗衫》第三折:
“上小楼” 甚风儿便吹他到来,也有日重还乡界。则俺这烦烦恼恼哭哭啼啼,想杀我 儿也,怨怨哀哀。到如今可也便欢欢喜喜无挂无碍。哎!怎把这双老爷娘做外人看待!
以上琐琐说来,柿子梨儿,恰是父母爱子一片光景。天性之爱,宛宛在目。此外描写离 人思妇的情怀,也非常真切,如: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二折:
“仙吕赏花时” 我做甚三叠阳关愁不听,也只为一段伤心画怎成?则不是人感慨悲离 轻。听兀那流莺树顶,先啼出断肠声!
马致远《青衫泪》楔子:
“仙吕赏花时” 有意送君行,无计留君住,怕的君别后有梦无书,一尊酒尽青山暮; 我"h翠袖泪如珠,你带落日践长途。情惨切,意踌躇,你则身去心休去!
郑光祖《倩女离魂》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自执手临歧,空留下这场憔悴!想人生最苦别离。说话处少精神,睡 卧处每颠倒。茶饭上不知滋味。
似这般废寝忘食,折挫得一日瘦如一日!
“迎仙客” 日长也愁更长,红稀也信尤稀。春归也奄然人未归!我则道相别也数十年 ,我则道相隔着几万里。为数归期,那竹院里刻遍琅珷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三折:
“鸳鸯煞” 黄埃散漫悲风飒,碧云黯淡斜阳下;一程程水绿山青,一步步剑岭巴峡, 唱道感叹情长,凄惶泪洒。早得升遐,休休却是今生罢。这个不得已的官家,哭上逍遥玉骢 马。
第四折:
“芙蓉花” 淡氤氲串烟袅,昏惨刺银灯照;玉漏迢迢,才是初更报。暗觑清霄,盼梦 里他来到。却不道只是心苗,不住的频频叫。
马致远《汉宫秋》第三折:
“驻马听” 尚兀自渭城衰柳助凄凉,共那灞桥流水添惆怅。偏您不断肠,想娘娘那一 天愁都撮在琵琶上!
“步步娇” 朕本意待尊前捱些时光,且休问劣了宫商,您则与我半句儿俄延着唱。
吴昌龄《东坡梦》第二折:
“月儿高” 漫折长亭柳,情浓怕分手,欲跨雕鞍去,扯住罗衫袖。问道归期端的是甚 时候?泪珠儿点点鲛觚透。唱彻阳关,重斟美酒。美酒解消愁,只怕酒醉还醒,这愁怀还依 旧!
郑德辉《王粲登楼》第三折:
“迎仙客” 雕檐外,红日低。画栋畔,彩云飞。十二栏干,栏干在天外倚。我这里望 中原,思故里。不由我感叹酸嘶,越搅的我这一片乡心碎!
(二)潇洒 元曲中潇洒轻倩的句子,几乎已都引在和平派作家的思想一段。元人意境 最以自然潇洒见长。言情如水,写景如画。读之使人悠然翛然。再录如下:
王实甫的:
“离亭宴煞” 闲来膝上横琴坐,醉时林下和衣卧,畅好快活,乐天知命随缘过。为伴 侣,只三个,明月清风我。再不把名利侵,且须将是非躲。
马东篱的:
“寄生草”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狍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 万丈虹握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属陶潜是!
“拨不断” 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辞饮!君若歌时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 醉和醒争甚?
关汉卿《闲道》:
“四块玉” 适意行,安心坐,渴时饮,饥时餐,醉时歌,困来时就向莎茵卧。日月长 ,天地阔,闲快活!
南亩耕,东山卧,世态人情经历多,闲过往事思量过。贤的是他,愚的是我,争甚么?
马致远《黄粱梦》第三折:
“怨别离” 园林无处不萧条!春归也,犹未觉,满地梨花无人扫。寒料峭,遥望见一 点青,兀良却又早不见了。
“陷尾” 则与这高山流水同风韵,抵多少野草闲花作近邻。满地白云扫不尽。你与我 紧关上洞门,休放个客人,我待静倚蒲团自在眠。
白仁甫《梧桐雨》第一折:
“忆王孙” 瑶阶月色晃疏棂,银烛秋光冷画屏。消遣此时此夜景,和月步闲庭,苔浸 的凌波罗袜冷。
马东篱《潇湘夜雨》,《烟寺晚钟》二阕:
“寿阳曲”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情泪。
“寿阳曲” 寒烟细,古寺清,近黄昏礼佛人静。顺西风晚钟三四声,怎生教老僧禅定?
张小山小令:
“凭栏人” 二客同游过虎溪,一径无尘穿翠微。寸心流水知,小窗明月归。灯下愁春 愁未醒,枕上吟诗吟未成。杏花残月明,竹根流水声。
徐甜斋《甘露怀古》:
“人月圆” 江皋楼观前朝寺,秋色入秦淮。败垣芳草,空廊落叶,深砌苍苔。远人南 去,夕阳西下,江水东来。木兰花在,山僧试问,知为谁开?
无名氏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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