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见先生要走了, 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亲,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 有母亲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亲和先生的母亲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 亲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床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亲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 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 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色。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 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床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
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亲,她的爱可以使我止水似 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 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 母亲,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亲和母 亲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亲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 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亲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 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
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 里,不也是一篮金黄色的花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 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 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何彬草
用不着都慌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小说、散文集《超人》。)文艺丛谈
法国微纳特(Venet)说:“文学包含一切书写品,只凡是可以综合的,以作者生 平涌现于他人之前的。”我看他这一段文学界说,比别人所定的,都精确,都周到。
一本皇历,一张招贴,别人看了不知是出于何人的手笔的,自然算不得文学了。一本算 术或化学,不能一看就使人认得是哪位数学家、化学家编的,也不能称为文学。一篇墓志或 寿文,满纸虚伪的颂扬,矫揉的叹惋;私塾或是学校里规定的文课,富国强兵,东抄西袭, 说得天花乱坠,然而丝毫不含有个性的,无论它笔法如何谨严,词藻如何清丽,我们也不敢 承认它是文学。
抄袭的文字,是不表现自己的;勉强造作的文字也是不表现自己的,因为他以别人的脑 想为脑想,以别人的论调为论调。就如鹦鹉说话,留声机唱曲一般。纵然是声音极嘹亮,韵 调极悠扬。我们听见了,对于鹦鹉和留声机的自身,起了丝毫的感想了没有?仿杜诗,抄韩 文,就使抄了全段,仿得逼真,也不过只是表现杜甫韩愈,这其中哪里有自己!
无论是长篇,是短篇,数千言或几十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以使未曾相识的作 者,全身涌现于读者之前。他的才情,性质,人生观,都可以历历的推知。而且同是使人胸 中起幻象,这作者和那作者又绝对不同的。这种的作品,才可以称为文学,这样的作者,才 可以称为文学家!“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性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 充满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遗传和环境,自 己的地位和经验,自己对于事物的感情和态度,丝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总而言之,这 其中只有一个字“真”。所以能表现自己的文学,就是“真”的文学。
“真”的文学,是心里有什么,笔下写什么,此时此地只有“我”——或者连“我”都 没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啊,万物啊,除了在那一刹那顷融在我脑中的印象以 外,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屏绝弃置,付与云烟。只听凭着此时此地的思潮, 自由奔放,从脑中流到指上,从指上落到笔尖。微笑也好,深愁也好。洒洒落落,自自然然 的画在纸上。这时节,纵然所写的是童话,是疯言,是无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经充 满了“真”。文学家!你要创造“真”的文学吗?请努 力·发·挥·个·性,·表·现·自·己。月光
当君柔和叔远从浓睡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满了楼窗了。维因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 来的,独自抱着膝儿,坐在阑边,凝望着朝霞下的湖光山色。
叔远向着君柔点一点头,君柔便笑着坐起来,伸手取下壁上挂的一支箫来,从窗内挑了 维因一下。维因回头笑说:
“原来你们也起来了,做什么吓人一跳?”叔远说:“我们都累的了不得,你倒是有精 神,这么早就起来看风景。忙什么的,今天还是头一天,我们横竖有十天的逗留呢。”维因 一面走进来,笑说:“我久已听得这里的湖山,清丽的了不得,偏生昨天又是晚车到,黑影 里看不真切,我心里着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来了。——这里可真是避暑的好去处。” 君柔正俯着身子系鞋带,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可以做你收束的地方 么?”叔远不解的看着维因。维因却微笑说:
“谁知道!”
这时听得楼下有拉琴的声音。维因看着墙边倚着的琴儿说,“叔远,你不说琴弦断了 么?你听,卖弦儿的来了。”叔远道,“我还没穿好衣服呢,你就走一趟罢,那壁上挂的长 衣袋里有钱。”维因说,“不必了,我这里也有。”说着便走下楼去。
叔远一面站起来,一面问道,“刚才你和维因说什么‘收束’,我不明白。”君柔笑 说:“这是他三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你还没有和我们同学呢。我今天偶然又想起来, 说着玩的。因为维因从小就和‘自然’有极浓深的感情,往往自己一人对着天光云影,凝坐 沉思,半天不动。他又常说自杀是解决人生问题最好的方法,同学们都和他辩驳,他说: ‘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平常人的伤心过去的自杀,也不是绝望将来的自杀,乃是将我和自 然调和的自杀。’众人又问他什么是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他说:‘我们既有了生命,就知道 结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们自然不能挑选 了,死的日子和地方,我们却有权柄处理它。譬如我是极爱“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将我放 在自然景物极美的地方,脑中被美感所鼓荡,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时或者便要打破自 己,和自然调和,这手段就是常人所谓的自杀了。’众人都笑说:‘天下名山胜景多着呢, 你何不带柄手枪,到那里去自杀去。’他正色说:‘我绝对不以这样的自杀为自杀,我认为 超凡的举动,也不是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要自杀的,只在那一刹那顷临感难收, 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我不敢说,我的收束就是这样,不过似乎隐隐的只有这一条 路可以收束我。’自杀是超凡的举动么?不打破自己,就不能和‘自然’调和么?他的意思 对不对且不必说,你只看他这孩子特别不特别?”叔远听着便道,“这话我倒没有听见他说 过。我想这不过是他青年时代的一段怪想,过后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说着,维因 拿着琴弦,走上楼来。他们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谈到别的事上去。
维因好静,叔远和君柔好动,虽然同是游山玩水,他们的踪迹却并不常在一处。不过晚 凉归来的时候,互相报告这一日的经过。
阑边排着一张小桌子,维因和君柔对面坐着。叔远却自站在廊下待月。凉风飕飕送着花 香和湖波激荡的声音,天色已经是对面不见人的了。维因一手扶着头倚在桌子上,一手微微 的敲着桌边,半天说道:“君柔!我这两天觉得精神很恍惚,十分的想离开此地,否则脑子 里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君柔笑将起来说,“不要胡说了,你倒是个实行 家,从前的话柄,还提它作什么!”这时叔远抬头看道:
“今儿是十八呵,怪道月儿这半天才上来。”维因站起来望时,只见湖心里一片光明, 他徘徊了半天,至终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君柔和叔远依旧坐在阑边说着话,也没有理会他。
堤岸上只坐着他一个人,月儿渐渐的转上来。湖边的繁花,白云般一阵一阵的屯积着。 浓青的草地上,卧着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隐着微露灯火的楼台。柔波萦回,这时也没有 渔唱了,只有月光笼盖住他。
“月呵!它皎皎的临照着,占据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识的中心点,万古以前是如此, 万古以后也是如此。——一霎时被云遮了,一零时圆了,又缺了。无量沙数的世人,为它欢 悦,替它烦恼,因它悲叹。——它知道世人的赞羡感叹么?
它理会得自己的光华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感想?……
然而究竟它心中有什么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为世人是烦恼混沌的,它是清高 拔俗的,赞慕感叹,它又何曾理会得。世人呵,你真痴绝!
“湖水呢?无量沙数的人,临流照影,对它诉尽悲欢,要它管领兴亡。它虽然温静无 言,听着他们的歌哭,然而明镜般的水面,又何曾留下一个影子。悲欢呵,兴亡呵,只是烦 恼混沌,这话它听了千万种千万遍了。水涡儿萦转着,只微微的报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 绝!
“山呢?庄严的立着。树呢?婆娑的舞着。花呢?明艳的开着。云呢?重叠的卷舒着。 世人自世人,它们自它们。世人自要因它哀乐,其实它们又何曾理会!只管立着,舞着,开 着,卷舒着。世人呵,你真痴绝!
“‘自然’只永远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阴飞着过去了。几十年的寄居,说不尽 悲凄苦痛,乏味无聊。宇宙是好了,无端安放些人类,什么贫,富,智,愚,劳,逸,苦, 乐,人造的,不自然的,搅乱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调和。——痴绝的世人呵! ‘自然’不收纳你了!
“无论如何,它们不理会也罢。然而它自己是灿烂庄严,它已经将你浸透了,它凄动了 你的心,你临感难收了。你要和它调和呵,只有一条路,除非是——打破了烦恼混沌的自 己!”
这时维因百感填胸,神魂飞越,只觉得人间天上,一片通明。
远远地白袷飘扬,君柔和叔远夹着箫儿,抱着琴儿,一面谈笑着,从山上下来穿入树林 子去。——维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道收束近了。“可怜我已经是昏沉如梦,怎禁得这急 管繁弦——”
月儿愈高,凉风吹得双手冰冷。君柔抱着琴儿不动,凝眸望着湖边。叔远却一面依旧吹 着箫儿,一面点头催他和奏。
君柔忽然指着说:“刚才坐在堤边的,是不是维因?”叔远也站起来说:“我下山的时 候,似乎看见他坐在那里。”君柔等不到他说完,便飞也似的跑出树林子来,叔远也连忙跟 了去。
君柔呆站在堤边说:“我看见一个人坐在这边,又站起来徘徊了半天,一声水响,便不 见了。要是别人,也许是走了。
要是维因……他刚才和我的谈话,着实不稳呵!”叔远俯着看水说:“水里没有动静, 你先别急,我上山看一看去。”说着便又回身跑了。
这时林青月黑——他已经收束了他自己了,悲伤着急,他又何曾理会。世人呵,你真也 痴绝!
至21日。)石像
凝寂的面庞,消沉的目光,都衬出他庄严的姿态,他只这样摄着白衣站着,静悄悄的向 前看着。
小孩子攀着窗台,要和他谈笑;他眼儿也不抬一抬,唇儿也不动一动,只自己屹立着, 向前看着。
小妹妹说他伤心,小弟弟说他孤傲——我却并不这样想,只深深地低头崇拜。
倘若你容我说破,石像呵!你是伤心,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心里只满着贪嗔。你是孤 傲,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口里只唱着悲歌。
谁像你这般屹立凝眸的向前看着?——任他小孩子笑语纠缠,你只屹立凝眸的向前看 着。
石像呵!任他无知的孩子,说你伤心,说你孤傲,我只深深地低头崇拜。自由——真理 ——服务①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②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FreedomThroughThut hforService)卷面上的安琪儿,仰着头,扬着目光,所望的也便是这几个字: “自由——真理——服务。”
什么是“自由”?
我的意思是“自由”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我和宇宙万物应对周旋之间,无 一枘凿,无一龃龉,无一不调和,无一不爱,我和万物,完全是用爱濡浸调和起来的,用爱 贯穿连结起来的,只因充满了爱,所以我对于宇宙万物所发出的意念,言语,行为,一切从 心所欲,又无一不含于爱,这时便是“自由”。
这等的“自由”,从哪里可得呢?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①
②《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燕京大学确定用“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作为校训。 《燕大季刊》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以校训作为封面,学校要求撰写文章、宣传、解释校 训,放在卷
首。冰心为季刊写了这篇文章。
“真理”是什么?
耶稣基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①真理就是一个字:“爱”。耶稣基督是 宇宙间爱的结晶,所以他自己便是爱,便是真理。
如何可使我和宇宙万物之间,充满着真理,得到圆满的自由呢?
耶稣基督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叫你们 也怎样彼此相爱。”②又说:“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③
这便是服务了,看呵!何等的调和,何等的自由,又是何等的爱!
因此我们将这几个字恭敬的榜在本校季刊的卷面上,我们也要效法那报信的安琪儿,④ 一面纪念着耶稣基督的言语,一面仰望着燕京大学的校训:
“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①②③
④卷面上的报信的天使(AngelofAnnunciation)是兰得尔查理画 的,事实见《路加福音》第一章,天使预告马利亚以基督降生。兰得尔查理(Londel lecharies)是法国很有名的画家,1821年生于伯特尼(Brittany) 他的宗教和历史上的各种人物画,很受社会上的欢迎钦赞,因为他所画的人物的形态,不是 呆板的按着历史上的事实,乃是以他极强的想象力,摹拟出来的,1865年,他到东方游 历,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又添了新名色,社会上提到东方画家的时候,也列入他的名字,在 美国纽约和菲德勒菲亚(Pniladelphia)画院中的美人画,都是他的作品。
《马太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八节《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六节署名:谢婉莹。)五月一号
一号的下午,出门去访朋友,回到家来,忽然起了感触。
是和她的谈话么?半年的朋友,客客气气的,哪有荡气回肠的话语;是因为在她家看的 报纸么?今天虽是劳动纪念“工作八小时”,“推翻资本家”,在我却不至有这么深的感动 呵!
花架后参天的树影,衬着蔚蓝的天,几只鸟叫着飞过去了——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世界上原来只如此。世界上的人的谈话,原来也只如此。
原来我也在世界里,随着这水涡儿转。
不对呵,我何必随着世界转,只要你肯向前走。
目前尽是平庸的人,诈欺的事。若是久滞不进呵,一生也只是如此。然而造物和人已经 将前途摆在你眼前,希望的光一闪一闪的,画出快乐的符咒——只在你肯·向·前,肯奋 斗。
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才能,惟有自己可以知道,他的前途也只有自己可以隐约测定。自己 知道了,试验了,有功效了,有希望了,——接着只有三个字:·向·前·走!
现在的地位和生活,已经足意了么?学问和阅历,已经够用了么?若还都有问题,不自 安于现在的人,必要·向·前·走!
一个人生在世上,不过这么一回事,轰轰烈烈和浑浑噩噩,有什么不同?——然而也何 妨在看透世界之后,谈笑雍容的人间游戏。
十几年来,只低着头向前走,为什么走?人走所以我不得不走。——然而前途是向东 呢?向西呢?走着再说!
也曾有数日或数月的决心,某种事业是可做的是必做的,也和平,也温柔,也忍耐,无 妨以此消遣人生,走着再说。
路旁偶然发见了异景,偶然驻足,偶然探头,偶然走了一两步,觉得有一点能力含在我 里面,前途怎样?走着再说。
愈走愈远,步步引出能力,步步发现了快乐。呀!我原来是有能力的,现在也不向东, 也不向西,只向那希望的光中走。
康庄大道上同行的人,都不见了。羊肠小径中,前面有几个,后面有几个!这难走的 道,果然他们都愿走么?果然,斜出歧途的有几个,停止瞻望的有几个。现在我为什么走? 因为人不走,所以我必得走!
走呵!即或走不到,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何妨人间游戏。
快乐是否人生的必需?未必!然而在希望光中,无妨叫它作鼓舞青年人前进的音乐。
世人以为好的,我未必以为好。但是何妨投其所好,在自己也不过是人间游戏。
书橱里的书,矮几上的箫,桌上的花,笔筒里的尺子,墙外的秋千——这一切又有什么 意思?
孩子倒是很快乐的,他们只晓得欢呼跳跃,然而我们又何尝不快乐?
记得有一天在球场上,同着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
“在幻想中,常有一本书,名字是《Thisismyfield》,这是我的土地— —在我精神上闲暇的时候,常常预先布置后来的事业,我是要……你要说我想入非非罢?” 我们那天说了许多的话。
又有一晚也是在球场上,月光微澹,风吹树梢。同另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我的 幻想中常常有一个理想的学校,一切的设备,我都打算得清清楚楚的。”那晚我们也说了许 多的话。
各人心中有他的理想国,有他的乌托邦。这种的谈话,是最有趣味的,是平常我们不多 说的。因为每日说的是口里的话,偶然在环境和心境适宜的时候,投机的朋友,遇见了,说 的是心里的话。
昨天我和一位同学在阳光下对坐,我们说过了十年,再聚一块,互证彼此的事业,那才 有意思呢?大家一笑。
这些事又有什么意思?和五月一号有什么相干?和刚才的朋友又有什么联络?我的原意 是什么?
千头万绪中,只挑出一个题目来,是:“今天是五月一号,我要诚实的承受造物者和人 的意旨,奔向自己认定的前途,立志从今日起,担起这责任来,开始劳动。”
一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2卷第1、2期,署
名:谢婉莹。)
“是非”
我们评论一件事或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要提到“是”或“非”这两个字,谈惯了觉得 很自然——然而我自己心中有时却觉得不自然,有时却起了疑问,有时这两个字竟在我意念 中反复到千万遍。
我所以为“是”的,是否就是“是”?我所以为“非”的,是否就是“非”!不但在个 人方面,没有绝对的“是非”;就是在世界上恐怕也没有绝对的“是非”。
在我以为“是”的,在他又以为“非”;这时代里以为“是”的,在那时代里又以为 “非”;在这环境里以为“是”的,在那环境里又以为“非”,在这社会里以为“是”的, 在那社会里又以为“非”;是非既没有标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起了世上种种的误 会,辩难,攻击。
是抛弃了我的“是”,去就他的“非”呢?还是叫他抛弃他的“是”,来就我的“非” 呢?去就之间,又生了新的“是非”的问题。
“是非”是以“良心”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良心”?
以“天理”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天理”?又生了一个新的“是非”的问题,只添 给我们些犹疑,忧郁,苦恼。
“·是·非”·的·问·题,·便·是·青·年·时·代·最·烦·闷·的·问·题· 中·之·一。
我竭力的要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只生了无数的新的“是非”问题,——我再勉强的 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众人以为“是”的,就是“是”,众人以为“非”的,就是 “非”,但是“是非”问题就如此这般的解决了么?“我”呢,“我”到哪里去了?有了众 人,难道就可以没了“我”?
这问题水过般,只是圆的运动,找不出一个源头来——思索到极处,只有两句词家的 话,聊以解脱自己:“……
人生了事成痴,世上总无真是非……”
但此是解决“是非”的方法么?我还是烦闷。
安于烦闷的,终久是烦闷,不肯安于烦闷的,便要升天入地的想法子来解决它。
·解·决,·未·曾·解·决·的·问·题。
·求·真·理·—·—·求·绝·对·的·真·理。
名:婉莹。)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 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 文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 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 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 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 满含着天簌人簌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 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论何种的环境里去——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 系,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 簌人簌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 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字么?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 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名:婉莹。)海上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上的,就要感出宇宙的静默凄 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的,洗那岩石。这小船儿好似 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 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丝毫没有 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
我从船的这边,扶着又走到那边,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 去。
沙上一阵脚步响,一个渔夫,老得很,左手提着筐子,右手拄着竿子,走着便近了。
雨也不怕,雾也不怕,随水飘了去也不怕。我只怕这老渔夫,他是会诓哄小孩子,去卖 了买酒喝的。——下去罢,他正坐在海边上;不去罢,他要是捉住我呢;我怕极了,只坚坐 在船头上,用目光逼住他。
他渐渐抬起头来了,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了;我忽然站起来,扶着船舷,要往岸上 跳。
“姑娘呵!不要怕我,不要跳,——海水是会淹死人的。”
我止住了,只见那晶莹的眼泪,落在他枯皱的脸上;我又坐下,两手握紧了看着他。
“我有一个女儿——淹死在海里了,我一看见小孩子在船上玩,我心就要……”
我只看着他,——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却又不言语。
深黑的军服,袖子上几圈的金线,呀!父亲来了,这里除了他没有别人袖子上的金线还 比他多的,——果然是父亲来了。
“你这孩子,阴天还出来做什么!海面上不是玩的去处!”
我仍旧笑着跳着,攀着父亲的手。他斥责中含有慈爱的言词,也和母亲催眠的歌,一样 的温煦。
“爹爹,上来,坐稳了罢,那老头儿的女儿是掉在海里淹死了的。”父亲一面上了船, 一面望了望那老头儿。
父亲说:“老头儿,这海边是没有大鱼的,你何不……”
他从沉思里,回过头来,看见父亲,连忙站起来,一面说:“先生,我知道的,我不愿 意再到海面上去了。”
父亲说:“也是,你太老了,海面上不稳当。”
他说:“不是不稳当,——我的女儿死在海里了,我不忍再到她死的地方。”
我倚在父亲身畔,我想:“假如我掉在海里死了,我父亲也要抛弃了他的职务,永远不 到海面上来么?”
渔人又说:“这个小姑娘,是先生的……”父亲笑说:
“是的,是我的女儿。”
渔人嗫嗫着说:“究竟小孩子不要在海面上玩,有时会有危险的。”
我说:“你刚才不是说你的女儿……”父亲立刻止住我,然而渔人已经听见了。
他微微的叹了一声,“是呵!我的女儿死了三十年了,我只恨我当初为何带她到海上 来。——她死的时候刚八岁,已经是十分的美丽聪明了,我们村里的人都夸我有福气,说龙 女降生在我们家里了;我们自己却疑惑着;果然她只送给我们些眼泪,不是福气,真不是福 气呵!”
父亲和我都静默着,望着他。
“她只爱海,整天里坐在家门口看海,不时的求我带她到海上来,她说海是她的家,果 然海是她永久的家。——三十年前的一日,她母亲回娘家去,夜晚的时候,我要去打鱼了, 她不肯一个人在家里,一定要跟我去。我说海上不是玩的去处,她只笑着,缠磨着我,我拗 她不过,只得依了她,她在海面上乐极了。”
他停了一会儿——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船旁点着一盏灯,她白衣如雪,攀着帆索,站在船头,凝望着,不时的回头看着我, 现出喜乐的微笑。——我刚一转身,灯影里一声水响,她……她滑下去了。可怜呵!我至终 没有找回她来。她是龙女,她回到她的家里去了。”
父亲面色沉寂着,嘱咐我说:“坐着不要动。孩子!他刚才所说的,你听见了没有?” 一面自己下了船,走向那在岩石后面呜咽的渔人。浓雾里,她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看不分 明。
要是他忘不下他的女儿,海边和海面却差不了多远呵!怎么海边就可以来,海面上就不 可以去呢?
要是他忘得下他的女儿,怎么三十年前的事,提起来还伤心呢?
人要是回到永久的家里去的时候,父亲就不能找他回来么?
我不明白,我至终不明白。——雾点渐渐的大了,海面上越发的阴沉起来。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小船上面?——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 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黯凄的美。——名:谢婉莹。)宇宙的 爱
四年前的今晨,也清早起来在这池旁坐地。
依旧是这青绿的叶,碧澄的水。依旧是水里穿着树影来去的白云。依旧是四年前的我。
这些青绿的叶,可是四年前的那些青绿的叶?水可是四年前的水?云可是四年前的云? ——我可是四年前的我?
它们依旧是叶儿,水儿,云儿,也依旧只是四年前的叶儿,水儿,云儿。——然而它们 却经过了几番宇宙的爱化,从新的生命里欣欣的长着,活活的流着,自由的停留着。
它们依旧是四年前的,只是渗透了宇宙的爱,化出了新的生命。——但我可是四年前的 我?
四年前的它们,只觉得憨嬉活泼,现在为何换成一片的微妙庄严?——但我可是四年前 的我?
抬头望月,何如水中看月!一样的天光云影,还添上树枝儿荡漾,圆月儿飘浮,和一个 独俯清流的我。
白线般的长墙,横拖在青绿的山上。在这浩浩的太空里,阻不了阳光照临,也阻不了风 儿来去,——只有自然的爱是无限的,何用劳苦工夫,来区分这和爱的世界?
坐对着起伏的山,远立的塔,无边的村落平原,只抱着膝儿凝想。朝阳照到发上了,— —想着东边隐隐的城围里,有几个没来的孩子,初回家的冰仲,抱病的冰叔,和昨天独自睡 在树下的小弟弟,怎得他们也在这儿……
一九二一年六月十八日,在西山。山中杂感
溶溶的水月,螭头上只有她和我。树影里对面水边,隐隐的听见水声和笑语。我们微微 的谈着,恐怕惊醒了这浓睡的世界。——万籁无声,月光下只有深碧的池水,玲珑雪白的衣 裳。这也只是无限之生中的一刹那顷!然而无限之生中,哪里容易得这样的一刹那顷!
夕照里,牛羊下山了,小蚁般缘走在青岩上。绿树丛颠的嫩黄叶子,也衬在红墙边。— —这时节,万有都笼盖在寂寞里,可曾想到北京城里的新闻纸上,花花绿绿的都载的是什么 事?
只有早晨的深谷中,可以和自然对语。计划定了,岩石点头,草花欢笑。造物者呵!我 们星驰的前途,路站上,请你再遥遥的安置下几个早晨的深谷!
陡绝的岩上,树根盘结里,只有我俯视一切。——无限的宇宙里,人和物质的山,水, 远村,云树,又如何比得起?
然而人的思想可以超越到太空里去,它们却永远只在地面上。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日,在西山。人格主义救不了世界,学说救不了世界,要参与那造 化的妙功呵,
只有你那纯洁高尚的人格。
万能的上帝!
求你默默的藉着无瑕疵的自然,造成我们高尚独立的人格。可爱的
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水。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 泼地,
笑嘻嘻地。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在西山。青年的烦闷
青年时代的生涯,注定是烦闷的。无论是动,是静,是欢乐,是无聊,总觉得背后有烦 闷跟着。
到底为什么?是月儿晶莹,是雨儿阴沉,是一望的远山无际,是半池的微波粼粼?这也 只是一刹那顷的自然现象。是神妙,是温柔,对于人生有什么烦闷的影响?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丧掉生命的,不能得着生命。”以众生的痛苦为痛 苦,所以释迦牟尼,耶稣基督,他们奋斗的生涯里,注定的是永远烦闷!
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四日在西山。图画
信步走下山门去,何曾想寻幽访胜?
转过山坳来,一片青草地,参天的树影无际。树后弯弯的石桥,桥后两个俯蹲在残照里 的狮子。回过头来,只一道的断瓦颓垣,剥落的红门,却深深掩闭。原来是故家陵阙!何用 来感慨兴亡,且印下一幅图画。
半山里,凭高下视,千百的燕子,绕着殿儿飞。城垛般的围墙,白石的甬道,黄绿琉璃 瓦的门楼,玲珑剔透。楼前是山上的晚霞鲜红,楼后是天边的平原村树,深蓝浓紫。暮霭 里,融合在一起。难道是玉宇琼楼?难道是瑶宫贝阙?何用来搜索诗肠,且印下一幅图画。
低头走着,一首诗的断句,忽然浮上脑海来。“四月江南无矮树,人家都在绿阴中。” 何用苦忆是谁的著作,何用苦忆这诗的全文。只此已描画尽了山下的人家!爱的实现
诗人静伯到这里来消夏,已经是好几次了。这起伏不断的远山,和澄蓝的海水,是最幽 雅不过的。他每年夏日带了一年中的积蓄的资料来,在此完成他的杰作。
现在他所要开始著作的一篇长文,题目是《爱的实现》。
他每日早起,坐在藤萝垂拂的廊子上,握着笔,伸着纸。浓荫之下,不时的有嗡嗡的蜜 蜂,和花瓣,落到纸上,他从沉思里微笑着用笔尖挑开去。矮墙外起伏不定的漾着微波。骄 阳下的蝉声,一阵阵的叫着。这些声音,都缓缓的引出他的思潮,催他慢慢的往下写。
沙地上索索的脚步声音,无意中使他抬起头来。只见矮墙边一堆浓黑的头发,系着粉红 色的绫结儿,走着跳着就过去了。后面跟着的却只听见笑声,看不见人影。
他又低下头,去写他的字,笔尖儿移动得很快。他似乎觉得思想加倍的活泼,文字也加 倍的有力,能以表现出自己心里无限的爱的意思——
一段写完了,还只管沉默的微笑的想。——海波中,微风里,漾着隐现的浓黑的发儿, 欢笑的人影。
金色的夕阳,照得山头一片的深紫,沙上却仍盖着矗立的山影。潮水下去了,石子还是 润明的。诗人从屋里出来,拂了拂桌子,又要做他下午的功课。
笑声又来了,诗人拿着笔站了起来。墙外走着两个孩子;那女孩子挽着她弟弟的头儿, 两个人的头发和腮颊,一般的浓黑绯红,笑窝儿也一般的深浅。脚步细碎的走着。走得远 了,还看得见那女孩子雪白的臂儿,和她弟弟背在颈后的帽子,从白石道上斜刺里穿到树荫 中去了。
诗人又坐下,很轻快的写下去,他写了一段笔歌墨舞的《爱的实现》。
晚风里,天色模糊了。诗人卷起纸来,走下廊子,站在墙儿外。沙上还留着余热。石道 尽处的树荫中,似乎还隐现着雪白的臂儿和飘扬的帽带。
他天天清早和黄昏,必要看见这两个孩子。他们走到这里,也不停留,只跳着走着的过 去。诗人也不叫唤他,只寂默的望着他们,来了,过去了,再低下头去,蕴含着无限的活泼 欢欣,去写他的《爱的实现》。
时候将到了,他就不知不觉的倾耳等候那细碎的足音,活泼的笑声。从偶然到了愿望— —热烈的愿望。
四五天过去了,他觉得若没有这两个孩子,他的文思便迟滞了,有时竟写不下去。
他们是海潮般的进退。有恒的,按时的,在他们不知不觉之中,指引了这作家的思路。
这篇著作要脱稿了,只剩下末尾的一段收束。
早晨是微阴的天,阳光从云隙里漏将出来。他今天不想写了,只坐在廊下休息。渐渐的 天又开了。两个孩子举着伞,从墙外过去。
傍晚忽然黑云堆积起来,风起了。一闪一闪的电光穿透浓云。接着雷声隆隆的在空中鼓 荡。海波儿小山般彼此推拥着,白沫几乎侵到阑边来。他便进到屋里去,关上门,捻亮了 灯。无聊中打开了稿纸,从头看了看,便坐下,要在今晚完成这篇《爱的实现》。——一刹 那顷忽然想起了那两个活泼玲珑的孩子。
他站起来了,皱着眉在屋里走来走去。又扶着椅背站着,“早晨他们是过去了,难道这 风雨的晚上,还看得见他们回来么?他们和《爱的实现》有什么……难道终竟写不下去?” 他转过去,果决的坐下,伸好了纸,拿起笔来——他只有笔微微的敲着墨盒出神。
窗外的雨声,越发的大了,檐上好似走马一般。雨珠儿繁杂的打着窗上的玻璃,风吹着 湿透的树枝儿,带着密叶,横扫廊外的阑干,簌簌乱响。他迟疑着看一看表,时候还没有 到,他觉得似乎还有一线的希望。便站起来,披上雨衣,开了门,走将出去。
雨点迎面打来,风脚迎面吹来,门也关不上了。他低下头,便走入风雨里,湿软的泥 泞,没过了他的脚面,他一直走去,靠着墙儿站着。从沉黑中望着他们的去路。风是冷的, 雨是凉的,然而他心中热烈的愿望,竟能抵抗一切,使他坚凝的立在风雨之下。
一匝的大雨过去了,树儿也稳定了。那电光还不住的在漆黑的天空中,画出光明的符 咒,一闪一闪的映得树叶儿上新绿照眼。——忽然听得后面笑声来了,回过头来,电光里, 矮矮的一团黑影,转过墙隅来。再看时又隐过去了。他依旧背着风站着。
第二匝大雨来了,海波,他手足淋得冰冷,不能再等候了,只得绕进墙儿,跳上台 阶来,拭干了脸上的水珠儿。——只见自己的门开着,门外张着一把湿透的伞。
往里看时,灯光之下,书桌对面的摇椅上,睡着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女孩儿雪白的左 臂,垂在椅外,右臂却作了弟弟的枕头,散拂的发儿,也罩在弟弟的脸上,绫花已经落在椅 边。她弟弟斜靠着她的肩,短衣上露出肥白的小腿。在这惊风暴雨的声中,安稳的睡着。屋 里一切如故。只是桌上那一卷稿纸,却被风吹得散乱着落在地下。
他迷惘失神里,一声儿不响。脱下了雨衣,擦了擦鞋,蹑着脚走进来。拾起地上的稿 纸,卷着握在手里,背着臂儿,凝注着这两个梦里微笑的孩子。
这时他思潮重复奔涌,略不迟疑的回到桌上,捡出最后的那一张纸来,笔不停挥的写下 去。
雨声又渐渐的住了,灯影下两个孩子欠伸着醒了过来。满屋的书,一个写字的人,怎么 到这里来了?避着雨怎样就睡着了?惺忪的星眼对看着怔了一会,慢慢的下了椅子,走出门 外。拿起伞来从滴沥的雨声中,并肩走了。
外边却是泥泞黑暗,凉气逼人。——诗人看着他们自来自去,却依旧一声儿不响。只无 意识的在已经完成的稿子后面,纵横着写了无数的《爱的实现》。
(本篇最初发表于《小说月根》1921年7月第12卷第7号,后收入小
说、散文集《超人》。)回忆
雨后,天青青的,草青青的。土道上添了软泥,削岩下却留着一片澄清的水,更开着一 枝雪白的花。也只是小小的自然,何至便低徊不能去?
风狂雨骤,黑暗里站在楼阑边。要拿书却怎的不推开门,只凝立在新凉里?——我要数 着这涛声里,岛塔上,灯光明灭的数儿,一——二——三——四——五。
沉郁的天气。浪儿侵到裙儿边。紫花儿掉下去了,直漾到浪圈外,沉思的界线里。低头 看时,原来水上的花,是手里的花。
水里只荡漾着堂前的灯光人影。——一会儿,灯也灭了,人也散了。——一时沉黑。— —是我的寂寞?是山中的寂寞?
是宇宙的寂寞?这池旁本自无人,只剩得夜凉如水,树声如啸。
这些事是遽隔数年,这些地也相离千里,却怎的今朝都想起?料想是其中贯穿着同一的 我,潭呵,池呵,江呵,海呵,和今朝的雨儿,也贯穿着同一的水。
一九二一年七月十八日。问答词
树影儿覆在墙儿上,又是凉风如洗,月明如水。
她看着我,“为何望天无语,莫非是起了烦闷,生了感慨?”
我说:“我想什么是生命!人生一世,只是生老病死,便不生老病死,又怎样?浑浑噩 噩,是无味的了,便流芳百世又怎样?百年之后,谁知道你?千年之后,又谁知道你?人类 灭绝了,又谁知道你?便如你我月下共语,也只是电光般,瞥过无限的太空,这一会儿,已 成了过去渺茫的事迹。”
她说:“这不对呵,你只管赞美‘自然’,讴歌着孩子,鼓吹着宇宙的爱,称世界是绵 绵无尽。你自己岂不曾说过‘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
我说:“这只是闭着眼儿想着,低着头儿写着,自己证实,自己怀疑,开了眼儿,抬起 头儿,幻像便走了!乐园在哪里?
天国在哪里?依旧是社会污浊,人生烦闷!‘自然’只永远是无意识的,不必说了。小 孩子似乎很完满,只为他无知无识。
然而难道他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便永久是无知无识,人生又岂能满足?世俗无可说,因 此我便逞玄想,撇下人生,来赞美自然,讴歌孩子。一般是自欺,自慰,世界上哪里是快乐 光明?我曾寻遍了天下,便有也只是相对的暂时的,世界上哪里是快乐光明?”
她说:“希望便是快乐,创造便是快乐。逞玄想,撇下人生,难道便可使社会不污浊, 人生不烦闷?”
我说:“希望做不到,又该怎样?创造失败了,又该怎样?
古往今来,创造的人又有多少?到如今他们又怎样?你只是恒河沙数中的一粒,要做也 何从做起,要比也如何比得起?即或能登峰造极,也不过和他们一样。不希望还好,不想创 造还好,倒不如愚夫庸妇,一生一世,永远是无烦恼!”
她微笑说:“你的感情起落无恒,你的思想没有系统。你没有你的人生哲学,没有你的 世界观。只是任着思潮奔放,随着思潮说话。创造是烦恼,不创造只烦闷,又如何?希望是 烦恼,不希望只烦闷,又如何?”
我说:“是呵!我已经入世了。不希望也须希望,不前进也须前进。车儿已上了轨道 了,走是走,但不时的瞻望前途,只一片的无聊乏味!这轨道通到虚无缥缈里,走是走,俊 彩星驰的走,但不时的觉着,走了一场,在这广漠的宇宙里,也只是无谓!”
她只微笑着,月光射着她清扬的眉宇,她从此便不言语。
“世界上的力量,永远没有枉废:你的一举手,这热力便催开了一朵花;你的一转身, 也使万物颤动;你是大调和的生命里的一部分,你带着你独有的使命;你是站在智慧的门槛 上,请更进一步!看呵,生命只在社会污浊,人生烦闷里。
宇宙又何曾无情?人类是几时灭绝?不要看低了愚夫庸妇,他们是了解生命的真意义, 知道人生的真价值。他们不曾感慨,不曾烦闷,只勤勤恳恳的为世人造福。回来罢!脚踏实 地着想!”
这话不是她说的,她只微笑着。
“宛因呵!感谢你清扬的眉宇,从明月的光辉中,清清楚楚的告诉我。”一九二一年七 月二十二日
《闲情》。)
非完全则宁无(一)
易卜生的剧诗《柏拉图》里,有一句极其精彩的话,也是他的意志哲学,就是“非完全 则宁无”。
这“宁”字真用得有意思呵!表示出去取之间,有无限的徘徊,无限的思索。然而又至 终抛弃一切,牺牲一切,来趋就“完全”等候“完全”。
只有“完全”是好的,是美满的。世人都知道有个“完全”,都知道希望“完全”。
固然是既知道有“完全”,便应当希望“完全”。但有时理想离事实太远,前途没有把 握,对方隐在云雾渺茫之中。无目的地奋斗,结果只是徒乱人意劳而无功的。何如斩铁截钉 的一句“非完全则宁无”?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气是如何的严冷呢?然而可以激起青年人的决心,唤起青年人 的觉悟。“不进行则已,既进行了,就不是无目的地奋斗。”又好似温柔的音乐。
是严冷,是温柔,又是如何的使人感慨呵!
一九二一年八月一日。
非完全则宁无(二)
一个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首白话诗。又一位朋友用这个题目,作了一篇小说。前后 看见了之后,我自己又做了一段杂感。
一样的题目,她们所做的彼此用意不同,对象不同。我的又和她们的不同。然而总起来 说就是:“天下万事,都是完全的好;要不完全,不如无有。”
“非完全则宁无”。这语意实在不是争气斗胜,要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只因不冷不 热,不进不退的光景,太令人难受,一丝的希望未绝,要前行却又着实没有把握,徘徊之 间,只枉废许多精神与光阴。慧心人是不肯这样做的,完全了更好,不完全就掉头不顾,远 走高飞,这真是英雄的行事!
“非完全则宁无”,有时近于矫情,然而矫情的确是一种学问,也更须有一份勇气。工 夫不到是矫不成的,大人物与庸人的分别,也只在于矫得过与矫不过——也许这是我的偏 见,然而我个人是如此信的。
但无论如何,奉行一种主义,不要如同拜偶像,死守着做去。
进一步说,世界哪有完全的事?完全到底有什么标准?完全到底有无止境?今天看看是 完全,明天又有比昨天好的,昨天的完全,就不是真完全了。推想下去,现在的完全,终是 使人怀疑的。将来的完全,终是没有把握的。这“宁”字又何所依附?
推究一个问题,真不容易呵!只有刚一着想时是清晰的,再一想,就越来越模糊了。
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这也是“非完全则宁无”么?
一九二一年八月六日。
非完全则宁无(三)
昨天偶然翻出龚定庵的一句诗,是“百事翻从阙陷好”。——这句诗我认为无意思;不 过这“好”字,却大可为“想不透就索性不想”解围。
不得已我再说一说“非完全则宁无”。
使我思潮滞住之点,只是“完全”两个字的标准和界说;但是若再进一步,这“无”字 也须有它的标准和界说。怎样才算是“有”,怎样才算是“无”;“掉头不顾,远走高飞” 是否已尽了“无”的能事。
但是“无”的界说,却是随着“完全”而解决的。所以主脑仍是“完全”。
有时理想太超玄了,所以为“完全”的,既在虚无缥缈之中,同时使不完全的更不完 全。
有一日世界上的农夫,织妇,士子,工人,都虚拟着将来完全的世界,想到自己现在所 着手做去的,真是连“完全”的万分之一都不如。于是都望空凝想,弃业叹息。这样的“非 完全则宁无”,结果就是使世界成为冰球;只有灰心,只有失望,只有更不完全。
“完全”不要从第一越到第九十九,从今日越到万古千秋,只要一步一步进。因为今日 有今日的“完全”,明日有明日的“完全”;若要看到世界的尽头,世界上就真无所谓“完 全”了。
现在的界说是:我今日所以为“完全”的就是“完全”。
未来的“完全”,且不必管他。
若是连今日的“完全”也求不到时,那时又何妨斩铁截钉的说一句“非完全则宁无”?
一九二一年八月十一日。一朵白蔷薇
怎么独自站在河边上?这朦胧的天色,是黎明还是黄昏?
何处寻问,只觉得眼前竟是花的世界。中间杂着几朵白蔷薇。
她来了,她从山上下来了。靓妆着,仿佛是一身缟白,手里抱着一大束花。
我说,“你来,给你一朵白蔷薇,好簪在襟上。”她微笑说了一句话,只是听不见。然 而似乎我竟没有摘,她也没有戴,依旧抱着花儿,向前走了。
抬头望她去路,只见得两旁开满了花,垂满了花,落满了花。
我想白花终比红花好;然而为何我竟没有摘,她也竟没有戴?
前路是什么地方,为何不随她走去?
都过去了,花也隐了,梦也醒了,前路如何?便摘也何曾戴?
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晨报》1921年8月26日,后收入诗集《春
水》。)冰神
白茫茫的地上,自己放着风筝,一丝风意都没有——起来了,愈飞愈紧,却依旧是无 风。抬头望,前面矗立着一座玲珑照耀的冰山;峰尖上庄严地站着一位女神,眉目看不分 明,衣裳看不分明,只一只手举着风筝,一只手指着天上——
天上是繁星错落如珠网——一转身忽惊,西山月落凉阶上,照着树儿,射着草儿。
这莫是她顶上的圆光,化作清辉千缕?
是真?是梦?我只深深地记着:
是冰山,是女神,是指着天上——一九二一年八月二十日追记。繁星自序
一九一九年的冬夜,和弟弟冰仲围炉读泰戈尔(R.Tagore)的《迷途之鸟》 (StrayBirds),冰仲和我说:“你不是常说有时思想太零碎了,不容易写成篇 段么?其实也可以这样的收集起来。”从那时起,我有时就记下在一个小本子里。
一九二○年的夏日,二弟冰叔从书堆里,又翻出这小本子来。他重新看了,又写了“繁 星”两个字,在第一页上。
一九二一年的秋日,小弟弟冰季说,“姊姊!你这些小故事,也可以印在纸上么?”我 就写下末一段,将它发表了。
是两年前零碎的思想,经过三个小孩子的鉴定。《繁星》的序言,就是这个。冰心
一九二一年九月一日。
一
繁星闪烁着——深蓝的太空,
何曾听得见它们对语?沉默中,微光里,
它们深深的互相颂赞了。
二
童年呵!是梦中的真,
是回忆时含泪的微笑。
三万顷的颤动——
月儿上来了。生之源,
死之所!四
小弟弟呵!
我灵魂中三颗光明喜乐的星。温柔的,无可言说的,
灵魂深处的孩子呵!五黑暗,心灵的深深处,宇宙的深深处,
灿烂光中的休息处。
六镜子——反而觉得不自然,
不如翻转过去好。
七醒着的,
只有孤愤的人罢!听声声算命的锣儿,
敲破世人的命运。
八残花缀在繁枝上;鸟儿飞去了,
生命也是这般的一瞥么?九梦儿是最瞒不过的呵,清清楚楚的,
告诉了
你自己灵魂里的密意和隐忧。一○嫩绿的芽儿,
和青年说:
“发展你自己!”淡白的花儿,
“贡献你自己!”深红的果儿,
“牺牲你自己!”一一无限的神秘,微笑之后,言语之前,
便是无限的神秘了。
一二
人类呵!相爱罢,我们都是长行的旅客,
向着同一的归宿。
一三一角的城墙,极目的苍茫无际——
即此便是天上——人间。
十四我们都是自然的婴儿,一五
小孩子!你可以进我的园,看玫瑰的刺儿,
刺伤了你的手。
一六
青年人呵!为着后来的回忆,一七
我的朋友!
为什么说我“默默”呢?世间原有些作为,一八
文学家呵!着意的撒下你的种子去,一九我的心,孤舟似的,
穿过了起伏不定的时间的海。二○幸福的花枝,
寻觅着要付与完全的人。
二一窗外的琴弦拨动了,
怎只深深的绕在余音里?是无限的树声,
是无限的月明。
二二生离——死别——
是憔悴的落花。
二三心灵的灯,
在热闹中熄灭。
二四
向日葵对那些未见过白莲的人,白莲出水了,
向日葵低下头了:她亭亭的傲骨,
分别了自己。
二五
死呵!起来颂扬它;是沉默的终归,二六高峻的山颠,深阔的海上——是冰冷的心,是 热烈的泪;
可怜微小的人呵!二七诗人,
也是事实中最深的失望。
二八
故乡的海波呵!你那飞溅的浪花,
从前怎样一滴一滴的敲我的磐石,二九我的朋友,对不住你;我所能付与的慰安,
只是严冷的微笑。三○
光阴难道就这般的过去么?除却缥缈的思想之外,三一文学家是最不情的——
便是他的收成。
三二玫瑰花的刺,
是她自己的慰乐。
三三
母亲呵!撇开你的忧愁,容我沉酣在你的怀里,
只有你是我灵魂的安顿。
三四创造新陆地的,
却是它底下细小的泥沙。
三五万千的天使,
小孩子!他细小的身躯里,
含着伟大的灵魂。
三六阳光穿进石隙里,
“借我的力量伸出头来罢,解放了你幽囚的自己!”树干儿穿出来了,坚固的磐石,
裂成两半了。
三七
艺术家呵!你和世人,三八井栏上,
料峭的天风,
吹着头发;天边——地上,一回头又添了几颗光明,是星儿,
还是灯儿?三九梦初醒处,
瞥见了光明的她。
朝阳呵!临别的你,已是堪怜,
怎似如今重见!四○
我的朋友!你不要轻信我,
我只是受思潮驱使的弱者呵!四一夜已深了,一个浮踪的旅客,思想的神,
在不意中要临到了。
四二云彩在天空中,思想被事实禁锢住,
便是一切苦痛的根源。
四三真理,在婴儿的沉默中,
不在聪明人的辩论里。
四四
自然呵!请你容我只问一句话,
“我不曾错解了你么?”四五言论的花儿行为的果子
结得愈小。
四六松枝上的蜡烛,
依旧照着罢!反复的调儿,
再弹一阕罢!等候着,远别的弟弟,
从夜色里要到门前了。
四七
儿时的朋友:海波呵,
灿烂的晚霞呵,
悲壮的喇叭呵;
我们如今是疏远了么?四八
弱小的草呵!骄傲些罢,四九零碎的诗句,是学海中的一点浪花罢;然而它们是光明闪 烁的,
繁星般嵌在心灵的天空里。五○不恒的情绪,它能涌出意外的思潮,
要创造神奇的文字。
五一常人的批评和断定,
在云外推测着月明。
五二
轨道旁的花儿和石子!只这一秒的时间里,我和你
也是无限之生中的永别;再来时,万千同类中,
何处更寻你?五三
我的心呵!警醒着,五四
我的朋友!起来罢,
要洗你的隔夜的灵魂。
五五
成功的花。
然而当初她的芽儿,
浸透了奋斗的泪泉,
洒遍了牺牲的血雨。
五六夜中的雨,
丝丝的织就了诗人的情绪。
五七冷静的心,
都能建立了更深微的世界。
五八不要羡慕小孩子,
烦闷也已经隐隐的来了。
五九
谁信一个小“心”的呜咽,然而它是灵魂海中的一滴。六○轻云淡月的影里,风吹树梢 ——
你要在那时创造你的人格。
六一
风呵!不要吹灭我手中的蜡烛,六二最沉默的一刹那顷,
下笔之前。
六三指点我罢,我是横海的燕子,
要寻觅隔水的窝巢。
六四
聪明人!
要提防的是:忧郁时的文字,
愉快时的言语。
六五
造物者呵!
谁能追踪你的笔意呢?百千万幅图画,六六深林里的黄昏,
又好似是几时经历过。
六七
渔娃!
可知道世人羡慕你?终身的生涯,
是在万顷柔波之上。
六八
诗人呵!缄默罢;写不出来的,六九春天的早晨,融冶的风,飘扬的衣袖,
静悄的心情。七○
空中的鸟!
何必和笼里的同伴争噪呢?
你自有你的天地。
七一这些事——这永不漫灭的回忆;月明的园中藤萝的叶下,
母亲的膝上。
七二
西山呵!
别了!我不忍离开你,七三无聊的文字,
也化作无聊的火光。
七四婴儿,是伟大的诗人,在不完全的言语中,
吐出最完全的诗句。
七五
父亲呵!出来坐在月明里,七六
月明之夜的梦呵!
远呢?
近呢?但我们只这般不言语,听——听
这微击心弦的声!眼前光雾万重,
沉——沉。
七七小磐石呵,坚固些罢,
准备着前后相催的波浪!七八真正的同情,
不在快乐的期间。
七九早晨的波浪,晚来的潮水,
又是一般的声音。八○
母亲呵!我的头发,
这就是你付与我的万缕柔丝。
八一
深夜!请你容疲乏的我,放下笔来,
和你有少时寂静的接触。
八二这问题很难回答呵,
什么可以点缀了你的生活?八三
小弟弟!
你恼我么?灯影下,
来骗取你,绯红的笑颊,
凝注的双眸。
八四
寂寞呵!多少心灵的舟,
在你软光中浮泛。
八五
父亲呵!我愿意我的心,
这般的寒生秋水!八六月儿越近,
生命也是这般的真实么?八七知识的海中,
处处闪烁着怀疑的灯光呢。感谢你指示我,
生命的舟难行的路!八八
冠冕?
是永久的束缚。
八九
花儿低低的对看花的人说:
我的朋友!让我自己安静着,开放着,
你们的爱
是我的烦扰。”九○坐久了,将无边感慨,
都付与天际微波。
九一
命运!
难道聪明也抵抗不了你?生——死九二
朝露还串珠般呢!去也——
何曾入到烦乱的心?朦胧里数着晓星,怪驴儿太慢,
山道太长——梦儿欺枉了我,
母亲何曾病了?归来也——辔儿缓了,
阳光正好,
野花如笑;看朦胧晓色,
隐着山门。
九三
我的心呵!是你驱使我呢,九四我知道了,你正一分一分的,
消磨我青年的光阴!九五人从枝上折下花儿来,
到结果的时候,
却对着空枝叹息。
九六影儿落在水里,句儿落在心里,
都一般无痕迹。
九七
是真的么?人的心只是一个琴匣,九八
青年人!
信你自己罢!只有你自己是真实的,九九
我们是生在海舟上的婴儿,先从何处来,
要向何处去。一○○夜半——
宇宙的睡梦正浓呢!独醒的我,
可是梦中的人物?一○一
弟弟呵!
似乎我不应勉强着憨嬉的你,一○二小小的花,
感谢春光的爱——然而深厚的恩慈,
反使她终于沉默。
母亲呵!
你是那春光么?一○三
时间!现在的我,
太对不住你么?
然而我所抛撇的是暂时的,我所寻求的是永远的。一○四窗外人说桂花开了,一年一 度,
中秋节的前三日。一○五
灯呵!
感谢你忽然灭了:在不思索的挥写里,
替我匀出了思索的时间。一○六
老年人对小孩子说:“流泪罢,
叹息罢,
世界多么无味呵!”
小孩子笑着说:“饶恕我,
先生!
我不会设想我所未经过的事。”
小孩子对老年人说:“笑罢,跳罢,
世界多么有趣呵!”
老年人叹着说:“原谅我,
孩子!
我不忍回忆我所已经过的事。”一○七
我的朋友!珍重些罢,
抛在难起波澜的大海里。一○八心是冷的,泪是热的;心——凝固了世界,
泪——温柔了世界。一○九漫天的思想,你的中心点,你的结晶,
要作我的南针。一一○
青年人呵!你要和老年人比起来,
是温柔的。
一一一
太单调了么?琴儿,你的弦,
本弹不出笛儿的声音。
一一二
古人呵!你已经欺哄了我,
不要引导我再欺哄后人。
一一三
父亲呵!我怎样的爱你,一一四我不知道;但烦闷——忧愁,
都在此中融化消灭。
一一五笔在手里,句在心里,
只是百无安顿处——
远远地却引起钟声!一一六海波不住的问着岩石,然而它这沉默,
已经过百千万回的思索。
一一七小茅棚,
在那里
要感出宇宙的独立!一一八
故乡!
何堪遥望,何时归去呢?白发的祖父,一一九谢谢你,
我的琴儿!月明人静中,
为我颂赞了自然。一二○
母亲呵!这零碎的篇儿,这些字,在没有我以前,
已隐藏在你的心怀里。
一二一露珠,
和寒花作伴——却不容那灿烂的朝阳,
给她丝毫暖意。
一二二
我的朋友!真理是什么,感谢你指示我;然而我的问题,
不容人来解答。
一二三天上的玫瑰,天上的松枝,青到梦魂里;天上的文字,
却写不到梦魂里。
一二四
“缺憾”呵!“完全”需要你,
衬托出它来。
一二五蜜蜂,是能融化的作家;
从百花里吸出不同的香汁来,酿成它独创的甜蜜。
一二六
荡漾的,是小舟么?
青翠的,是岛山么?
蔚蓝的,是大海么?
我的朋友!重来的我,
只因我屡次受了梦儿的欺枉。
一二七流星,
可能有一秒时的凝望?然而这一瞥的光明,
已长久遗留在人的心怀里。
一二八澎湃的海涛,沉黑的山影——夜已深了,
不出去罢。
看呵!一星灯火里,军人的父亲,
独立在旗台上。
一二九倘若世间没有风和雨,
又归何处?
只惹得人心生烦厌。一三○希望那无希望的事实,
便是青年的自杀!一三一大海呵,
哪一颗星没有光?
哪一朵花没有香?哪一次我的思潮里
没有你波涛的清响?一三二
我的心呵!你昨天告诉我,今天又告诉我,世界是失望的;明天的言语,
又是什么?
教我如何相信你!一三三
我的朋友!
未免太忧愁了么?“死”的泉水,
是笔尖下最后的一滴。
一三四
怎能忘却?夏之夜,明月下,
幽栏独倚。粉红的莲花,深绿的荷盖,
缟白的衣裳!一三五
我的朋友!
你曾登过高山么?
你曾临过大海么?在那里,
只有“自然”无语?你的心中
是欢愉还是凄楚?一三六风雨后——
花儿的颜色过去了,
果儿沉默的在枝上悬着。花的价值,
要因着果儿而定了!一三七聪明人,
抛弃你手里幻想的花罢!她只是虚无缥缈的,一三八夏之夜,
襟上兰花气息,
绕到梦魂深处。
一三九
我的朋友!你宁可对模糊的镜子,
不要照澄澈的深潭,
她是属于自然的!一四○小小的命运,命运是觉得有趣了,
然而青年多么可怜呵!一四一思想,刚拿起笔来,
神趣便飞去了。
一四二一夜——
可知道寄身山巅?烛影摇摇,
影儿怎的这般清冷?似这般山河如墨,只是无眠——一四三心潮向后涌着,
时间向前走着;青年的烦闷,
便在这交流的旋涡里。
一四四阶边,
微风吹着发儿,
是冷也何曾冷!这古院——这黄昏——这丝丝诗意——
绕住了斜阳和我。
一四五
心弦呵!弹起来罢——让记忆的女神,
和着你调儿跳舞。
一四六文字,听同情的泉水,
深深地交流。
一四七将来,
可有个矗立的碑?
怎敢这般沉默着——想。
一四八只这一枝笔儿;拿得起,
便是无限的自然!一四九无月的中秋夜,
是怎样的耐人寻味呢!隔着层云,
隐着清光。一五○独坐——
更隔院断续的清磬。这样黄昏,这般微雨,
只做就些儿惆怅!一五一
智慧的女儿!“烦闷”来了,
要败坏你永久的工程。
一五二
我的朋友!不要任凭文字困苦你;文字是人做的,
人不是文字做的!一五三是怜爱,
是忧愁——这仰天的慈像,
融化了我冻结的心泉。
一五四总怕听天外的翅声——
小小的鸟呵!羽翼长成,一五五白的花胜似绿的叶,
浓的酒不如淡的茶。
一五六清晓的江头,是江南天气,雨儿来了——我只知道有蔚蓝的海,却原来还有碧绿 的江,
这是我父母之乡!一五七因着世人的临照,
却不能增加月儿的光亮。
一五八雪花飞了,
我要写你心里的诗。
一五九
母亲呵!天上的风雨来了,心中的风雨来了,
我只躲到你的怀里。一六○
聪明人!文字是空洞的,你要引导你的朋友,只在你
自然流露的行为上!一六一大海的水,孤傲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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