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文集第一卷

    这时钟正八点。英士走进部里,偌大的衙门,还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办公的人员,他真
是纳闷,也只得在技正室里坐着,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过了十点钟,才陆陆
续续的又来了几个技正,其中还有两位是英士在美国时候的同学,彼此见面都很喜欢。未曾
相识的,也介绍着都见过了,便坐下谈起话来。英士看表已经十点半,便道:“我不耽搁你
们的时候了,你们快办公事罢!”他们都笑了道:“这便是公事了。”英士很觉得怪讶,问
起来才晓得技正原来是个闲员,无事可做,技正室便是他们的谈话室,乐意的时候来画了
到,便在一处闲谈,消磨光阴;否则有时不来也不要紧的。英士道:“难道国家自出薪俸,
供养我们这般留学生?”他们叹气说:“哪里是我们愿意这样。无奈衙门里实在无事可做,
有这个位置还算是好的,别的同学也有做差遣员的,职位又低,薪水更薄,那没有人情的,
便都在裁撤之内了。”英士道:

    “也是你们愿意株守,为何不出去自己做些事业?”他们惨笑说:“不用提了,起先我
们几个人,原是想办一个工厂。不但可以振兴实业,也可以救济贫民。但是办工厂先要有资
本,我们都是妙手空空,所以虽然章程已经订出,一切的设备,也都安排妥当,只是这股本
却是集不起来,过了些日子,便也作为罢论了。”这一场的谈话,把英士满心的高兴完全打
消了。

    时候到了,只得无精打采的出来。

    英士的同学同事们,都住在一个公寓里,英士便也搬进公寓里面去。成天里早晨去到技
正室,谈了一天的话,晚上回来,同学便都出去游玩,直到夜里一两点钟,他们才陆陆续续
的回来。有时他们便在公寓里打牌闹酒,都成了习惯,支了薪水,都消耗在饮博闲玩里。英
士回国的日子尚浅,还不曾沾染这种恶习,只自己在屋里灯下独坐看书阅报,却也觉得凄寂
不堪。有时睡梦中醒来,只听得他们猜拳行令,喝雉呼卢,不禁悲从中来。然而英士总不能
规劝他们,因为每一提及,他们更说出好些牢骚的话。以后英士便也有时出去疏散,晚凉的
时候,到中央公园茶桌上闲坐,或是在树底下看书,礼拜日便带了照相匣独自骑着驴子出
城,去看玩各处的名胜,照了不少的风景片,寄与芳士。有时也在技正室里,翻译些外国杂
志上的文章,向报馆投稿去,此外就无事可干了。

    有一天,一个同学悄悄的对英士说,“你知道我们的总长要更换了么?”英士说:“我
不知道,但是更换总长,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同学笑道:“你为何这样不明白世故,衙门
里头,每换一个新总长,就有一番的更动。我们的位置,恐怕不牢,你自己快设法运动
罢。”英士微微的笑了一笑,也不说甚么。

    那夜正是正月十五,公寓里的人,都出去看热闹,只剩下英士一人,守着寂寞的良宵,
心绪如潮。他想,“回国半年以后,差不多的事情,我都已经明白了,但是我还留恋不舍的
不忍离去,因为我八年的盼望,总不甘心落个这样的结果,还是盼着万一有事可为。半年之
中,百般忍耐,不肯随波逐流,卷入这恶社会的旋涡里去。不想如今却要把真才实学,撇在
一边,拿着昂藏七尺之躯,去学那奴颜婢膝的行为,壮志雄心,消磨殆尽。咳!我何不幸是
一个中国的少年,又何不幸生在今日的中国……”他想到这里,神经几乎错乱起来,便回头
走到炉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凝神望着炉火。看着它从炽红渐渐的昏暗下去,又渐渐的成
了死灰。这时英士心头冰冷,只扶着头坐着,看着炉火,动也不动。

    忽然听见外面敲门,英士站起来,开了门,接进一封信来。灯下拆开一看,原来是芳士
的信,说她今年春季卒业,父亲想送她到美国去留学,又说了许多高兴的话。信内还夹着一
封美国工厂的来信,仍是请他去到美国,并说如蒙允诺,请他立刻首途等等。他看完了,呆
立了半天,忽然咬着牙说:

    “去罢!不如先去到美国,把那件机器做成了,也正好和芳士同行。只是……可怜呵!
我的初志,决不是如此的,祖国呵!

    不是我英士弃绝了你,乃是你弃绝了我英士啊!”这时英士虽是已经下了这去国的决
心,那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滚了下来。耳边还隐隐的听见街上的笙歌阵阵,满天的爆
竹声声,点缀这太平新岁。

    第二天英士便将辞职的呈文递上了,总长因为自己也快要去职,便不十分挽留。当天的
晚车,英士辞了同伴,就出京去了。

    到家的时候,树梢雪压,窗户里仍旧透出灯光,还听得琴韵铮铮。英士心中的苦乐,却
和前一次回家大不相同了。走上楼去,朱衡和夫人正在炉边坐着,寂寂无声的下着棋,芳士
却在窗前弹琴。看见英士走了上来,都很奇怪。英士也没说什么,见过了父母,便对芳士
说:“妹妹!我特意回来,要送你到美国去。”芳士喜道,“哥哥!是真的么?”英士点一
点头。夫人道:“你为何又想去到美国?”英士说:“一切的事情,我都明白了,在国内株
守,太没有意思了。”朱衡看着夫人微微的笑了一笑。英士又说:“前天我将辞职呈文递上
了,当天就出京的,因为我想与其在国内消磨了这少年的光阴,沾染这恶社会的习气,久而
久之,恐怕就不可救药。不如先去到外国,做一点实事,并且可以照应妹妹,等到她毕业
了,我们再一同回来,岂不是一举两得?”朱衡点一点首说:“你送妹妹去也好,省得我自
己又走一遭。”芳士十分的喜欢道:

    “我正愁父亲虽然送我去,却不能长在那里,没有亲人照看着,我难免要想家的,这样
是最好不过的了!”

    太平洋浩浩无边的水,和天上明明的月,还是和去年一样。英士凭在阑干上,心中起了
无限的感慨。芳士正在那边和同船的女伴谈笑,回头看见英士凝神望远,似乎起了什么感
触,便走过来笑着唤道:“哥哥!你今晚为何这样的怅怅不乐?”英士慢慢的回过头来,微
微笑说:“我倒没有什么不乐,不过今年又过太平洋,却是我万想不到的。”芳士笑道:
“我自少就盼着什么时候,我能像哥哥那样‘扁舟横渡太平洋’,那时我才得意喜欢呢,今
天果然遇见这光景了。我想等我学成归国的时候,一定有可以贡献的,也不枉我自己切望了
一场。”这时英士却拿着悲凉恳切的目光,看着芳士说:“妹妹!

    我盼望等你回去时候的那个中国,不是我现在所遇见的这个中国,那就好了!”

    收入小说集《去国》。)晨报……学生……劳动者

    断断续续的晨钟,惊破了晓梦。树头雀鸟喳喳嘁嘁的叫个不住,没一会儿,天色便大亮
了。

    梳洗完了,吃过早饭,整理了书籍,便上学去了。大地上早曦明耀,空气清新,来来往
往的行人,都是精神畅满,我这时心中忽然起了感触!

    街上走的都是上学的学生,和劳动的工人,喜喜欢欢勤勤恳恳的起手做自己的事业,不
比那老爷先生们,还在那里酣睡。

    可敬可爱的学生!可钦可佩的劳动者!除了你们,别人也不能享受不配享受这明耀的朝
阳,清新的空气。

    我因为晨光,忽然想起《晨报》,十二月一日,便是它周岁的日期了。

    《晨报》便是你们学生……劳动者忠实的朋友,因为它在芸芸众生之中,特别的注意你
们,爱重你们,它用它的全副热心毅力,引导你们,帮助你们,它替你们传播新消息,介绍
新思潮,因为你们是今日国家和世界的主人翁,进化潮流的中心点。

    它好似朝阳的光耀,指引照亮着你们庄严灿烂的前途。

    我以阳光比《晨报》,也是赞扬,也是祝福。

    我恭祝《晨报》的前途,如日之升,自去年到今年,自今年到明年,以至永远,都指引
照亮着这学生和劳动者。庄鸿的姊姊

    我和弟弟对坐在炉旁的小圆桌旁边,桌上摆着一大盘的果子和糕点。盘子中间放着一个
大木瓜,香气很浓。四壁的梅花瘦影,交互横斜。炉火熊熊。灯光灿然。这屋里寂静已极。
弟弟一边剥着栗子皮,一边和我谈到别后半年的事情。

    他在唐山工业学校肄业,离家很远,只有年假暑假,我们才能聚首,所以我们见面加倍
的喜欢亲密。这天晚上,母亲和两个小弟弟,到舅母家去,他却要在家里和我作伴。这时弟
弟笑问道:“姊姊!我听见二弟说,你近来做了几篇小说,可否让我看看?”我说:“稿子
都撕去了,但是二弟曾从报纸上裁下我的小说来留着,我去找一找看。”一面便去找了来递
给他。他接过来便一篇一篇的往下看,我自己又慢慢的坐下。

    忽然弟弟抬起头来,四下里看了一看,笑对我说:“我们现在又走到小说里去了。这屋
里的光景,和你做的那一篇《秋雨秋风愁煞人》头一段的光景,是一样的,不过窗外没有秋
风秋雨,窗内却添了炉火,桂花也换了梅花了。”我也笑道:

    “窗外还有一件美景,是这篇小说里所没有的。”他便走到窗下,掀起窗帘看了一看,
回头笑说:“是不是庭院里的玉树琼枝?”我道:“是了。”弟弟又挨次将小说看完了,便
说:“倒也有点意思。”我笑了一笑说:“这不过是我闷来借此消遣就是了,我哪里配做小
说?”弟弟说:“你现在有工夫为什么不做?”我一面站起来一面笑道:“年假里也应该休
息休息,而且你回来了,我们一块儿谈话游玩,何等热闹,更不愿意……”

    这时候仆人进来,递给弟弟一张名片。弟弟看了便说:

    “恐怕客厅里炉火已经灭了,请他到这屋里坐罢。”仆人答应着出去了。弟弟回头对我
说:“庄鸿是我的一个好朋友,他别号叫做秋鸿,品学都很好的,我最喜欢和他谈话。但不
知道他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今天夜里来找我!”正说着庄鸿已经跟着仆人进来,灯光之下,
看见他穿着灰色布长袍,手里拿着一顶绒帽子。年纪也和弟弟相仿佛,只有十四五岁光景,
态度很是活泼可爱。他和弟弟拉过手,回头看见我,也笑着鞠了一躬。我便让他坐下,又将
桌上的报纸收起来,自己走到梅花盆后对着炉火坐着。

    弟弟一面端过茶杯,又将果碟推到他面前,一面笑道:

    “秋鸿!你今天夜里来找我作什么?”秋鸿说:“我在家里闷极了,所以要来和你谈
谈。”弟弟说:“在学校里你又盼着回家,回到家你又嫌闷,你看我……”秋鸿接着说:
“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又有姊姊,又有弟弟,成天里谈话游玩,自然不觉得寂静。我在家里
没有人和我玩,自然是闷的。”弟弟道:“你不是也有一个姊姊么,为什么说没有伴侣?”
秋鸿便不言语,过了一会,用很低的声音说:“我姊姊么?我姊姊已经在今年九月里去世
了。”

    这时我抬起头来,只见秋鸿的眼里,射出莹莹的泪光。弟弟没了主意,便说:“为什么
我没有听见你提过?”秋鸿说:

    “连我都是昨天到家才知道的,我家里的人怕我要难过,信里也不敢提到这事。昨天我
到家一进门来,见过了祖母和叔叔,就找姊姊,他们才吞吞吐吐的告诉我说姊姊死了。我听
见了,一阵急痛,如同下到昏黑的地狱一般,悲惨之中,却盼望是个梦境,可怜呵!我姊姊
真……”说到这里,便咽住了,只低着头弄那个茶杯,前襟已经湿了一大片。急得弟弟直推
他说:“秋鸿!你不要哭了!”底下便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一面拉着他,一面回头看着
我。我只得站起来说:“秋鸿!你又何必难过,‘人生如影,世事如梦’,以哲学的眼光看
去,早死晚死,都是一样的。”秋鸿哽咽着应了一声,便道:“我姊姊是因着抑郁失意而死
的,否则我也不至于这样的难过。自从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母便都亡过了,只撇下姊姊和
我,跟着祖母和叔叔过活。姊姊只比我大两岁,从前也在一个高等小学念书。她们学校里的
教员,没有一个不夸她的,都说像她这样的材质,这样的志气,前途是不可限量的。我姊姊
也自负不凡,私下里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将来必要做点事业,替社会谋幸福,替祖国争光
荣。你不要看我是个女子,我想我将来的成就,未必在你之下。’因此每天我们放学回来,
多半在一块研究学问谈论时事。我觉得她不但是我的爱姊,并且是我的畏友。我的学问和志
气,可以说都是我姊姊帮助我立好了根基。咳!从前的快乐光阴,现在追想起来,恨不得使
它‘年光倒流’了。”

    这时候他略顿一顿。弟弟说:“秋鸿!你喝一口茶再说。”

    他端起茶杯来却又放下,接着说:“我叔叔是一个小学校教员,薪水仅供家用。不想自
中交票跌落以来,教员的薪水又月月的拖欠,经济上受了大大的损失,便觉得支持不住。家
里用的一个仆妇,也辞退了。我的祖母年纪又老,家务没有人帮她料理,便叫我姊姊不必念
书去了,一来帮着做点事情,二来也节省下这份学费。我姊姊素来是极肯听话的,并没有说
什么。我心里觉得不妥,便对叔叔说:‘像我姊姊这样的材质,抛弃了学业,是十分可惜
的。若是要节省学费的话,我也可以不去……’叔叔叹一口气方要说话,祖母便接着说:
‘你姊姊一个姑娘家,要那么大的学问做什么?又不像你们男孩子,将来可以做官,自然必
须念书的。并且家里又实在没有余款,你愿意叫她念书,你去变出钱来。’我那时年纪还
小,当下也无言可答,再看我叔叔都没有说什么,我也不必多说了。自那时起,我姊姊便不
上学去了,只在家里帮做家事,烧茶弄饭,十分忙碌,将文墨的事情,都撇在一边了。我看
她的神情,很带着失望的,但是她从来没有说出。每天我放学回来,她总是笑脸相迎,询问
寒暖。晚上我在灯下温课,她也坐在一旁做着活计伴着我。起先她还能指教我一二,以后我
的程度又深了些,她便不能帮助我了,只在旁边相伴,看着我用功,似乎很觉得有兴味,也
有羡慕的样子。有时我和她谈到祖母所说的话,我说:‘为何女子便可以不念书,便不应当
要大学问?’姊姊只微笑说:‘不必说祖母了,这也是景况所逼。

    你只盼中交票能以恢复原状,教育费能不拖欠,经济上从容一点,我便可以仍旧上学
了。’我姊姊的身子本来生得单弱,加以终日劳碌,未免乏累一点;又因她失了希望,精神
上又抑郁一点,我觉得她似乎渐渐的瘦了下去。有时我不忍使她久坐,便劝她早去歇息,不
必和我作伴了。她说:‘不要紧的,我自己不能享受这学问的乐处,看着别人念书,精神上
也觉得愉快的。’又说:‘我虽然不能得学问,将来也不能有什么希望,却盼望你能努力前
途,克偿素志,也就……’我姊姊说到这里,眼眶里似乎有了泪痕。

    “去年我高等小学毕业了,我姊姊便劝我去投考唐山工业专门学校。考取了之后,姊姊
十分的喜欢,便对我说:‘从今以后,你更应当努力了!’但是唐山学校学费很贵,我想不
如我不去了,只在北京的中学肄业,省下一半的学费,叫我姊姊也去求学,岂不是好?便将
这意思对家里的人说了,祖母说:‘自然是你要紧,并且你姊姊也荒废了好几年了,也念不
出什么书来。’姊姊也说:‘我近来的脑力体力大不如从前了,恐怕不能再用功,你只管去
罢,不必惦念着我了。’我听了这话,只觉得感激和伤心都到了极处,便含着泪答应了。我
想我姊姊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来栽培我,现在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毕,我的……我姊姊却看不见
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觉得一阵悲酸。炉火也似乎失了热气。

    我只寂寂的看着弟弟,弟弟却也寂寂的看着我。

    秋鸿又说:“去年年假和今年暑假,我回来的时候,总是姊姊先迎出来,那种喜欢温蔼
的样子,以及她和我所说的‘弟弟!我所最喜欢的就是你每次回来,不但身量高了,而且学
问也高了,志气也高了。’这些话,我总不能忘记。她每次给我写信,也都是一篇恳挚慰勉
的话。每逢我有什么失意或是精神颓丧的时候,一想起姊姊的话,便觉得如同清晓的霜钟一
般,使我惊醒;又如同炉火一般,增加我的热气。但是从今年九月起,便没有得着姊姊的
信。我写信问了好几次,我叔叔总说她的事情太忙,或是说她病着,我虽然有一点怪讶,也
不想到是有什么意外的事。所以昨天我在火车上,心中非常的快乐,满想着回家又见了我姊
姊了,谁知道……今夜我一人坐在灯下,越想越难过。平日这灯下,便是我们的天堂;今日
却成了地狱了,没有一个地方一件事情,不是使我触目伤心的。待要痛哭一场,稍泄我心中
的悲痛,但恐怕又增加祖母和叔叔的难受,只得走出来疏散。走到街上,路灯明灭,天冷人
静,我似乎无家可归了,忽然想起你来,所以就来找你谈话,却打搅了你们姊弟怡怡的乐
境,只请你原谅罢。”这时秋鸿也说不出话来,弟弟连忙说:“得了!你歇一歇罢。”秋鸿
还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中交票要跌落?教育费为什么要拖欠?女子为什么就
不必受教育?”

    忽然听得外面敲门的声音,弟弟对我说:“一定是妈妈回来了。”秋鸿连忙站起来对弟
弟说:“我走了。”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罢。”他一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
“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
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限的感慨。母亲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
听得二弟问道:“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
说了。”

    日至7日。)1920年一篇小说的结局

    明媚的夕阳,返照在一所缘满藤萝的楼舍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那绿叶子,好似波
浪一般的动摇。凭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窗台上放着一卷的稿纸,她手里拿着一支
笔,微微的笑着,看着楼下的繁花细草,听着树底的鸟声,她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思索什么
事情一般。

    这位如女士,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学生。这一天她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放下了书,
走到窗前,对着这满含着诗情画意的景光,她便凝立了一会,好像她的心灵,完全的濡浸在
这优美洁静的世界里。霎时间她的心中充满了美感,觉得十分快乐,无意中回头走到桌边,
拿了纸笔,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窗前。

    她拿起笔来,本来想做一篇很快乐的小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着壁上的镜子,
掠了一掠鬓发,忽然自己笑道,“有了!从少女想到老媪,从春光想到秋色,向着对面下
笔,倒也有趣呵!”这时她略不迟疑,只凭着她的感想的驱使飕飕的写下去:

    小的屋子,那纸窗被秋风吹得呜呜的响着。屋子里生了一炉微微的火,却十分的和暖,
桌上排着许多盘碗,满盛着肴菜,都用碗盖盖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炉边,那枯皱的脸上,充
满了喜气,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看着;有时便站了起来,这里桌子又抹一抹,那里的花瓶呵
钟呵又挪一挪,左右的看了好几次,便微微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又走到桌边用手去试那酒
和肴菜还热不热。自己微叹道:“涛儿在军中,哪里吃得着这样又热又香的酒菜呵!”说着
又坐下,望了望窗外,看一看钟,便从衣袋里拿出一封破裂不堪的信来。戴上眼镜,移过椅
子,挨近窗户,便将这信打开看着。这封信在这老太太的衣袋里,存了有半年多了,也念了
几百遍了,几乎颠倒着也背得过来……

    如女士写到这里,不禁笑了,便又往下写道:喃的念道——

    “亲爱的母亲呵!我以前写的几封信,已经收到了吗?

    我现在已经到了前敌了,枪声呵,炮火呵,也都看惯听惯了。并没有一毫的惧怕,杀人
的事也做惯了,不觉得是怎样残忍的事。有好几次我也几乎被人家杀了,战罢回来的时候,
一一的追忆,好像做梦一般。但是有两件事,我心中永远不至于模糊的,就是我爱我的祖
国,我爱我的母亲,母亲呵!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们要爱国,为什么就要战争就要杀人
呢?母亲呵!喇叭响了,我又要上阵去了!

    “希和表兄现在也拨到我们队上来了,他常和我在一处,他也问你老人家好。你的儿子
梦涛二月十八日”

    老太太念完信,那眼泪却滴在她的笑脸上。自己说道,“涛儿呵!到底杀人是个残忍的
事情呵!”忽然又疑惑起来说,“为什么从这封信以后总没有信来?莫非……”她不敢想,
她心里有一点战栗。

    这时那钟当当的响了五下,老太太惊醒过来,又转了笑容道,“他们那一队不是四点半
的快车回来么?现在他快到家了。”接着听见门开了,又听见皮靴和腰刀的声音一阵响着。
老太太心里一跳,便放下信,站了起来。

    这时候如女士觉得写的乏了,便放下笔,向椅背上靠着,心中还是不住的思索,一会
儿晚餐铃响了,她便收拾了纸笔,下了楼去。

    以后一天——两天——三天,她总没得功夫,再接着去做。

    第四天的下午,她又坐在窗前,窗外却很是昏暗,那雨点滴在藤萝叶上,响个不住。满
园的花都垂了头,笼在那漠漠的淡烟里。一群的雀鸟都栖在树叶深处,抖刷它的翎毛。如
女士看着这凄黯可怜的景色,觉得有些愁闷,忽然想起那篇小说来,便又将那卷稿纸拿了
来,放在窗台上,慢慢的又往下写……

    却是希和。老太太急着问说,“希和!涛儿呢?”希和也不作声,只走近一步,恳挚的
看着老太太说,“姑姑!涛弟还有……”到这里便不说了,老太太看着希和吞吐的言辞,凄
惶的神色,心里都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会儿老太太醒了,睁开眼看见希和跪在她膝前。老太太也不言语,便挣扎着从桌上拿
过那封信来,用力的看着,只觉那……“枪声”……“炮火”……“战争”……

    “杀人”……这几个字,都渐渐的浮到纸面上来,又渐渐的大了,好似恶魔一般,在空
中跳舞,又似乎耳中也听得他们欢喜狞笑的声音。

    如女士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后一段,不禁惊的站起来说,“我不是要写
他们母子团聚的乐境么?为什么成了这样的结局?”便立刻将这张稿纸撕了,换了一张纸,
拿起笔来要再做。但是,她再也写不下去,只手里拿着笔,呆呆的看着窗台上一堆碎纸。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这样纷乱的国家,这样黑暗的社会,这样萎靡的人心,难
道青年除了自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凌瑜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动的声音里,满含着
抑郁悲惨的感情。

    他的年纪,不过十九岁,是一个很恬淡超脱的青年,自少十分颖悟,最喜欢看内典一类
的书,对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看得象行云流水一般,与自己毫无干涉。但这几年来,他看
着国家的大势,不禁使他常常的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便暂时的把“独
善其身”的志趣抛弃了,要想做一番事业,拯救这苦恼的众生。他改了志向以后,便鼓足了
热心勇气,往前进行。

    自从山东问题发生了之后,国内人士,大动义愤,什么学生联合会呵,各界联合会呵,
风起云涌的发生出来,民气的发达,似乎有“一日千里”的趋势。凌瑜更是非常的高兴,竭
力的想怎样的唤起国魂,怎样的抵御外侮,心力交瘁的奔走运动。他以为像这样张旺的民
气,中国前途,很可以有点希望了。不想几个月以后,社会上兴奋激烈的热情,渐渐不知不
觉的淡了下去,又因为种种的爱国运动,不能得十分完满的结果,受了种种的压迫以后,都
寒了心,慢慢的就涣散了。他看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现象,着急的了不得,但是这“狂澜既
倒”的人心,是难以勉强挽回的。自己单独进行呢,可做的事业太多了,不知从何处下手;
而且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持久的,是不能得巨大的效果的;待要不做罢,眼看着国事一天
糟过一天,外侮一天逼似一天,实在不能袖手旁观的!总而言之,他既已投身入了这个旋
涡,接触了这些愤激苦恼的事情,他心中的万根烦恼丝,无论如何是斩不断的,决不能再回
到从前那种冷静寂灭的天性了。

    他烦闷悲苦,到了极处的时候,忽然起了一个自杀的念头。他想既是进退无路,活着也
无意味,并且反要饱受许多的苦痛,不如一瞑不视,倒觉得干净,或者还可以激动别人。

    他下了决心以后,不到两个钟头,便悄悄的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径到海边。

    这时对着他的,只有蔚蓝的海;背着他的,只有青翠的山,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一阵一
阵的浪花,卷到他脚下,又一阵一阵的退去。三三两两的水鸟,掠水翻飞。天边绛色的晚
霞,映着深绿色的海水,极其明媚可爱。水平线边,岛上的灯塔,衬在这霞光水色里,恍如
仙山楼阁一般。这时正是初夏天气,骀荡的海风,缓缓吹来,拂在他脸上。他虽然已认定了
投海自杀的这条路,却因着目前的一幅好景,使死在顷刻的凌瑜,冰冷的心肠里,又生出一
种美感来。他两手交互着握得很紧,沉寂的眼光里含着珠泪,呆立了片晌,忽然自己说道,
“时候到了,不必留恋了!这千顷的清波,我凌瑜葬身此中,也算死得其所了,夕阳呵,晚
霞呵,我现在和你们告别了!……”

    “此情此景如何,空系愁怀不可,各各把事业做!”这娇软悠扬的歌声,使凌瑜猛然的
回过头来。数步以外,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对坐在沙滩上。年纪都不过有十岁左
右,雏发覆额,眉目如画。两个人笑嘻嘻的捧着沙,堆起一座小城,又在城楼上插着一杆小
国旗。他们一边玩耍,一边齐声的唱歌。凌瑜默默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事都忘却
了。过一会儿,听那小女孩唤道,“小岚,那崖石旁边有许多的野花,你去采了来,我们也
插在城楼上。”小岚便转身向着礁石走来,但是中间却隔着几尺阔的水,他走不过去,便站
住了,只笑着望着凌瑜。凌瑜笑道,“你要采野花么?我替你采,好不好?”说着便采了
花,跳到沙滩上,递给小岚。小岚笑着接了,仰着头看着凌瑜,表示他的感激。凌瑜觉得他
可爱不过,便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小城旁边,一面帮着他们,将野花插上了。小岚忽然
道,“先生,你刚才站在礁石上半天作什么?是不是……”这时凌瑜猛然又记起方才的决心
来,神经完全的错乱了,以下的话,也没有听见。住了半天,忽然答道,“我要走一条黑暗
悲惨的道路!”他们听见了,似乎十分奇怪,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凌瑜。凌瑜也不往下说
了,只流下泪来。他们不知所以,都没了主意,默默的站起来,携着手就走。凌瑜呆呆的出
了半天的神,忽然惊醒过来,他们已经走出数步以外,还不住的回头看着。凌瑜微微的笑
着,对他们点头,他们也笑着说,“再见。”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同站住了,回过
头来,唤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
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凌瑜的耳中,心里忽然的放了一线的光明,长
了满腔的热气!看着他们皎白如雪的衣裳,温柔圣善的笑脸,金赤的夕阳,照在他们头上,
如同天使顶上的圆光,朗耀晶明,不可逼视,这时凌瑜几乎要合掌膜拜。

    天使的影子,渐渐的远了;天色渐渐的黑暗下来,历历落落的明星,渐渐的露出云端。
海面上起了凉风,涛声澎湃,水影深黑。灯塔上的灯光,乍明乍灭。凌瑜呆呆的站在这孤寂
的海岸上,耳边还听见说,“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
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这声音好似云端天乐一般,来回的唱了几遍,凌瑜眼前的光晕,
忽然渐渐的放大了,一片的光明灿烂,几乎要冲破夜色。他心中所有的阴翳,都拨散了,却
起了一种不可思议、庄严华美的感情,一缕缕的流出脑海,随着潮声,在空中来回的荡漾。
他这时不禁泪流满面,屈膝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
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后收入小说集《去国》。)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①民国九年三月十五号早晨。我照常上学,走到校门口,忽
然抬起头来,看见门楣和两旁的门框上,都挂上了新匾额;黑板金字,十分辉煌,板上都用
黄纸蒙著,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中央的横额是写的“燕京大学”;两旁的直匾,是英汉各一
的“女校文理科”。我忽然忆起今天便是我们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开会的日期,我们
对于这匾额,实在有无限的喜乐,无限的希望,但是——我们朝夕瞻仰的“协和女子大学
校”的匾额,却已寂然无声,烟消火灭的过去了。当此时事变迁,新陈代谢的时候,我们自
然不应当恋旧拒新,然而我们“末日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学生”,对于这神龙出没的旧匾
额,却也不能不低徊感慨呵!

    那天的天气,十分的清和,日暖花香,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大会,天公特意作美似的。两
座的校门和墙上,都挂着中英美的国旗,通道的两旁排列着盆花,望过去如云如锦,礼堂里
也扎满了花草,悬着“燕京大学”的校旗,也有长方形①1918年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
文大学合并成立燕京大学。随后又决定将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本文系两校合
并大会的报导。

    的,也有三角形的,都极其美观,显出那新鲜活泼的气象。我们观看之下,又想起我们
的旧校旗来了;往常我们校旗每逢开会的时候,都是一幅高悬,临风招展,今日却不知卷置
何所了。我正在凝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位同学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匾额,也摘下来了,
我们的校旗也卷起来了,我们的校歌,也没有再唱的时候了。虽然麦科长说过‘我们校里一
切的更变,不过如同孩童入学,一定要改了乳名,另换学名,并不是说就弃了乳名,正是表
明我们的程度提高了。’但是我们总觉得有些凄感。”我不禁暗暗点头。可见触目惊心,人
人同慨,龚定庵先生有几句诗说:“今朝无风雪,我泪浩如雪;莫怪泪如雪,人生思幼
日。”便是我们那时的景象了。

    午后一点半钟的时候,男校的学员,陆陆续续的都来了,都聚在礼堂的右边——就是理
化教室的廊子上——教员们都在院子里,预备招待来宾,手里拿着秩序单,三三五五的聚
谈。这时渐渐的来了许多的两校的毕业生,和中西的宾客。两点半钟的时候,男女学员,都
在这琴韵铮铮里,排着队入堂就席,将两旁的座位都坐满了。

    那天教职员和各界代表的演说,真是美不胜收,我便选择那精彩扼要的言词,大意记在
下面:

    司徒校长说开会词,和欢迎麦博士及女校词以后;就有诚冠怡女士述女友历史——诚女
士是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毕业生,又在英国研究了几年的教育;回国以后,便在母校里担任教
授——她说的大意:协和女子大学的雏形,便是贝满女子中学,是一千九百零五年以后,由
各公会组织的,以后便渐渐的成立了协和女子大学,设有本科四年,理化科、师范科、幼稚
科,课程很是完备,这却不能不归功于麦科长了……

    学校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学员,本校成立之初,学员不过只有四位,现在差不多有
二十倍了……本校的一切事务,多半是由学员自理的,他们所办的事务,为(一)“半日学
校”

    系教授附近的贫儿,使得普通知识;经费一切,都由学员自筹;(二)“游乐园”教授
附近贫儿,做正当有益的游戏;(三)“注音字母学校”教授不识字的妇女,得日用的知
识,可以读书阅报。还有和别的团体合办的事,如(一)与男女青年会合办的“地方服务
团”;(二)与北京女学界合办的“平民职业学校”。这不过是在校学员的成绩,至于出校
的毕业生,他们所做的振兴教育,服务社会的事,都是成绩昭昭,在人耳目,也不必再赘
了。以后又有博晨光硕士述男校的历史。我们现在如同是站在河岸上,看着两股支河,缓缓
的流在一处,但是其中一股的支河,却又是由几股小小的河,合流而成的……。就是通州协
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成的,现在我们又和协和女子大学合办。我们对于这合流的大河,
却不能没有希望啊!

    女校歌咏队唱过歌之后,麦科长站起来报告美国人士对于两校合并的论调,说:“美国
人士对两校合并的办法,有两个问题,就是‘中国不是一个守旧的国吗?’‘中国学生的程
度到了吗?’以我看来,从去年‘五四’以后,中国民气的发达,是一日千里;可见中国并
不是一个守旧的国,而且青年学生们,为国牺牲的热诚和勇气,更是可以惊世界,泣鬼神
的,以上的两个问题都不成问题了……因此美国人士都表示赞成的态度……我想我们的成效
总要过于我们所盼望的。”

    司徒雷登校长,接着提到燕京大学将来的希望。他说:

    “第一就是希望本校的女生,从今天起得与男子受同等的教育;将来在社会上的服务和
发展,也是和男生同等。第二就是现在男女两校的校舍,都太嫌狭仄,我们要建筑一个大规
模的学校;……当此二十世纪的中叶又在中国人民生机蓬勃的时候,我校的发达,是在人意
中的,因此更有新校舍的必要。第三是希望男女青年的道德,都趋向光明协力一方面。

    ……第四便是希望我校的学员,出校以后,都做国家社会里中坚的人物;以所得的学
问,改造中国。我想这希望必不至成为幻想。”

    男校歌咏队,唱完了歌。有教育部参事邓芝园先生的祝词,大意是说:“鄙人在教育界
里办事,有十几年的工夫,深觉得中国的学校,有男女合校的必要,……去年才由全国教育
会,通过了男女合校的议案,但是也不能强迫各省奉行……

    现在有贵校首先起来,解决教育和社会上最扼要的关键,真是一件可钦佩可祝贺的盛
举,我想将来闻风而起来的,一定是很多。因此鄙人不但自喜理想的实现而且恭祝贵校前途
万岁。”

    北京女学界代表毛太太的演说,非常的有精彩。大意是说:“世界上有三位名人,都是
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就是耶稣基督,释迦牟尼和孔子……现在我国所以衰弱的原因,都
是因为政界中人,大半以权利为前提,没有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但是近来国中,渐渐的有
各团体的联合……现在燕京男女大学的合并,正是表示这博爱主义和协同精神,这是我们应
当赞美祝贺的。”

    大名鼎鼎的蔡孑民先生,北京男学界的代表,出现在讲台之上,他博得全堂人士的精神
贯注,他的祝词大意:“有人写信来问我说,‘北京大学有无女禁?’我回信说,‘北京大
学本来没有女禁。’因为男女本来是应当受平等教育的,只因为每年没有女生来投考,因此
就没有女生,……现在已经有了几位旁听的女生,仍是有些界限,……以后但有女生来校投
考,但是一样的试验,一样的录取。”(以下的话,因为我的座位,离着讲台稍远一点,以
致听不清楚,没有记下,真是遗憾。)

    刘芳牧师代表北京基督教的各团体。古语有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欲造成
男女青年完全之人格,也必先有合宜的学校,青年是要为社会人群造幸福的,所以学校要培
养青年的“真我”与“真人”;贵校的职教员,都是热心的基督教徒,不但引导各学员,在
学术上进步,也必是培养其“真我”“真人”,为全国男女合校的好模范,这样——直接受
益的是国家;间接受益的便是教会了。

    我们所引领翘企的杜威博士,却因事不能到会;司徒校长替他传语道歉的时候,我们不
禁都显出怅惘的神色。

    以下便是本校男女学生代表的欢言,男校的代表子振周君,和女校代表钱中慧君,都说
得极好,大意都是表明合校的欢乐,和共勉前途的话。此后有全校歌咏队,同校唱歌,唱的
时候,来宾都起立示敬。——我们的歌谱是中国的,声韵极其悠扬,歌词是男校学员杨文周
君编的。——唱过校歌,司徒校长便请来宾赠言,有教育部的佥事陈颂平先生去说:“男女
合校有什么可庆贺的呢?这本来是一件平常的事情,只因中国数千年来,将男女的界限,分
得极清,所以合校的事,便成了破天荒的盛举了,……用人之长,补己之短,基督教是充满
了这种的社会思想……将来基督教布满了中国,中国一定是有盼望的。”

    本校音乐教员苏女士作乐,接着司徒校长致谢来宾,以后就闭会了。来宾和职教员,学
员,都退出礼堂,用过茶点,摄了影,我们的盛会,便告了终结。

    这是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经过的情形,也是燕京大学开宗明义的纪念日子,我记了
下来,表明我对于过去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感吊,对于将来的“燕京大学”的希望;最
后的话就是恭祝我们燕京大学万岁万岁!

    莹。)最后的安息

    惠姑在城里整整住了十二年,便是自从她有生以来,没有领略过野外的景色。这一年夏
天,她父亲的别墅刚刚盖好,他们便搬到城外来消夏。惠姑喜欢得什么似的,有时她独自一
人坐在门口的大树底下,静静的听着农夫唱着秧歌;野花上的蝴蝶,栩栩的飞过她的头上。
万绿丛中的土屋,栉比鳞次的排列着。远远的又看见驴背上坐着绿衣红裳的妇女,在小路上
慢慢的走。她觉得这些光景,十分的新鲜有趣,好象是另换了一个世界。

    这一天的下午,她午梦初回,自己走下楼来,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的声息。在廊
子上徘徊了片晌,忽然想起她的自行车来,好些日子没有骑坐了,今天闲着没事,她想拿出
来玩一玩,便进去将自行车扶到门外,骑了上去,顺着那条小路慢慢的走着。转过了坡,只
见有一道小溪,夹岸都是桃柳树,风景极其幽雅,一面赏玩,不知不觉的走了好远。

    不想溪水尽处,地势欹斜了许多,她的车便滑了下去,不住的飞走。惠姑害了怕,急忙
想挽转回来,已来不及了,只觉得两旁树木,飞也似的往两边退去,眼看着便要落在水里,
吓得惠姑只管喊叫。忽然觉得好象有人在后面拉着,那车便望旁倒了,惠姑也跌在地下。起
来看时,却是一个乡下女子,在后面攀着轮子。惠姑定了神,拂去身上的尘土,回头向她道
谢,只见她也只有十三四岁光景,脸色很黑,衣服也极其褴褛,但是另有一种朴厚可爱的态
度。她笑嘻嘻的说:“姑娘!

    刚才差一点没有滑下去,掉在水里,可不是玩的!”惠姑也笑说:“可不是么,只为我
路径不熟,幸亏你在后面拉着,要不然,就滚下去了。”她看了惠姑一会儿说:“姑娘想是
在山后那座洋楼上住着罢?”惠姑笑说:“你怎么知道?”她道:“前些日子听见人说山后
洋楼的主人搬来了。我看姑娘不是我们乡下的打扮,所以我想,……”惠姑点头笑道:“是
了,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谁?”她说:“我名叫翠儿,家里有我妈,还有两个弟弟三个
妹妹。我自从四岁上我爹妈死去以后,就上这边来的。”惠姑说:“你这个妈,是你的大妈
还是婶娘?”

    翠儿摇头道:“都不是。”惠姑迟疑了一会,忽然想她一定是一个童养媳了,便道:
“你妈待你好不好?”翠儿不言语,眼圈红了。抬头看了一看日影说:“天不早了,我要走
了,要是回去的晚,我妈又要……”说着便用力提着水桶要走,惠姑看那水桶很高,内里盛
着满满的水,便说:“你一个人哪里搬得动,等我来帮助你抬罢。”翠儿说:“不用了,姑
娘更搬不动,回头把衣服弄湿了,等我自己来罢。”一面又挣扎着提起水桶,一步一步的挪
着,径自去了。

    惠姑凝立在溪岸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看她那种委屈的样子,不知她妈是怎样
的苦待她呢!可怜她也只比我略大两岁,难为她成天里作这些苦工。上天生人也有轻重厚薄
呵!”这时只听得何妈在后面叫道:“姑娘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惠姑回头笑了,便扶
着自行车,慢慢的转回去。何妈接过自行车,便说:“姑娘几时出来的,也不叫我跟着。刚
才太太下楼,找不见姑娘,急得什么似的。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出来,要是……”惠姑笑着
说:“得了,我偶然出来一次,就招出你两车的话来。”何妈也笑了,一边拉着惠姑的手,
一同走回家去。道上惠姑就告诉何妈说她自己遇见翠儿的事情,只把自行车几乎失险的事瞒
过了。何妈叹口气说:“我也听见那村里的大嫂们说了,她婆婆真是厉害,待她极其不好。
因为她过来不到两个月,公公就病死了,她婆婆成天里咒骂她,说她命硬,把公公克死了,
就百般的凌虐她,挨冻挨饿,是免不了的事情。听说那孩子倒是温柔和气,很得人心的。”
这时已经到家。她父亲母亲都倚在楼头栏杆上,看见惠姑回来了,虽是喜欢,也不免说了几
句,惠姑只陪笑答应着,心里却不住的想到翠儿所处的景况,替她可怜。

    第二天早晨,惠姑又到溪边去找翠儿,却没有遇见,自己站了一会儿。又想这个时候或
者翠儿不得出来,要多等一等,又恐怕母亲惦着,只得闷闷的回来。

    下午的时候,惠姑就下楼告诉何妈说:“我出去一会儿,太太要找我的话,你说我在山
前玩耍就是了。”何妈答应了,她便慢慢的走到山前,远远的就看见翠儿低着头在溪边洗衣
服,惠姑过去唤声“翠儿!”她抬起头来,惠姑看见她眼睛红肿,脸上也有一缕一缕的爪
痕,不禁吃了一惊,走近前来问道:“翠儿!你怎么了?”翠儿勉强说:“没有怎么!”说
话却带着哽咽的声音,一面仍用力洗她的衣服。惠姑也便不问,拣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凝
神望着她,过了一会说:“翠儿!还有那些衣服,等我替你洗了罢,你歇一歇好不好?”这
满含着慈怜温蔼的言语,忽然使翠儿心中受了大大的感动——可怜翠儿生在世上十四年了,
从来没有人用着怜悯的心肠,温柔的言语,来对待她。她脑中所充满的只有悲苦恐怖,躯壳
上所感受的,也只有鞭笞冻饿。她也不明白世界上还有什么叫做爱,什么叫做快乐,只昏昏
沉沉的度那凄苦黑暗的日子。要是偶然有人同她说了一句稍为和善的话,她都觉得很特别,
却也不觉得喜欢,似乎不信世界上真有这样的好人。

    所以昨天惠姑虽然很恳挚的慰问她的疾苦,她也只拿这疑信参半的态度,自己走开了。

    今天早晨,她一清早起来,忙着生火做饭。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为什么拌起嘴来,在
院子里对吵,她恐将她妈闹醒了,又是她的不是,连忙出来解劝。他们便都拿翠儿来出气,
抓了她一脸的血痕,一边骂道:“你也配出来劝我们,趁早躲在厨房里罢,仔细我妈起来
了,又得挨一顿打!”翠儿看更不得开交,连忙又走进厨房去,他们还追了进来。翠儿一面
躲,一面哭着说:“得了,你们不要闹,锅要干了!”他们掀开锅盖一看,喊道:“妈妈!
你看翠儿做饭,连锅都熬干了,她还躲在一边哭呢!”她妈便从那边屋里出来,蓬着头,掩
着衣服,跑进厨房端起半锅的开水,望翠儿的脸上泼去,又骂道:“你整天里哭什么,多会
儿把我也哭死了,你就趁愿了!”

    这时翠儿脸上手上,都烫得起了大泡,刚哭着要说话,她弟弟们又用力推出她去。她妈
气忿忿的自己做了饭,同自己儿女们吃了。翠儿只躲在院子里推磨,也不敢进去。午后她妈
睡了,她才悄悄的把屋里的污秽衣服,捡了出来,坐在溪边去洗。手腕上的烫伤,一着了
水,一阵一阵的麻木疼痛,她一面洗着衣服,只有哭泣。

    惠姑来了,又叫了她一声,那时她还以为惠姑不过是来闲玩,又恐怕惠姑要拿她取笑,
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不想惠姑却在一旁坐着不走,只拿着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又对她说要帮
助她的话。她抬头看了片晌,忽然觉得如同有一线灵光,冲开了她心中的黑暗。这时她脑孔
里充满了新意,只觉得感激和痛苦都怒潮似的,奔涌在一处,便哽咽着拿前襟掩着脸,渐渐
的大哭起来,手里的湿衣服,也落在水里。惠姑走近她面前,拾起了湿衣,挨着她站着,一
面将她焦黄蓬松的头发,向后掠了一掠,轻轻的摩抚着她。这时惠姑的眼里,也满了泪珠,
只低头看着翠儿。一片慈祥的光气,笼盖在翠儿身上。

    她们两个的影儿,倒映在溪水里,虽然外面是贫,富,智,愚,差得天悬地隔,却从她
们的天真里发出来的同情,和感恩的心,将她们的精神,连合在一处,造成了一个和爱神妙
的世界。

    从此以后,惠姑的活泼憨嬉的脑子里,却添了一种悲天悯人的思想。她觉得翠儿是一个
最可爱最可怜的人。同时她又联想到世界上无数的苦人,便拿翠儿当作苦人的代表,去抚
恤,安慰。她常常和翠儿谈到一切城里的事情,每天出去的时候,必是带些饼干糖果,或是
自己玩过的东西,送给翠儿。但是翠儿总不敢带回家去,恐怕弟妹们要夺了去,也恐怕她妈
知道惠姑这样好待她,以后不许她出来。因此玩完了,便由惠姑收起,明天再带出来,那糖
饼当时也就吃了。她们每天有一点钟的工夫,在一块儿玩,现在翠儿也不拦阻惠姑来帮助
她,有时她们一同洗着衣服,汲着水,一面谈话。惠姑觉得她在学堂里,和同学游玩的时
候,也不能如此的亲切有味。翠儿的心中更渐渐的从黑暗趋到光明,她觉得世上不是只有悲
苦恐怖,和鞭笞冻饿,虽然她妈依旧的打骂磨折她,她心中的苦乐,和从前却大不相同了。

    快乐的夏天,将要过尽了,那天午后,惠姑站在楼窗前,看着窗外的大雨。对面山峰
上,云气,草色越发的青绿了,楼前的树叶,被雨点打得不住的颤动。她忽然想起暑假
要满了,学校又要开课了,又能会着先生和同学们了,心里很觉得喜欢。正在凝神的时候,
她母亲从后面唤道:“惠姑!

    你今天觉得闷了,是不是?”惠姑笑着回头走到她母亲跟前坐下,将头靠在母亲的膝
上,何妈在一旁笑道:“姑娘今天不能出去和翠儿玩,所以又闷闷的。”惠姑猛然想起来,
如若回去,也须告诉翠儿一声。这时母亲笑道:“到底翠儿是一个怎么可爱的孩子,你便和
她这样的好!我看你两天以后,还肯不肯回去?”何妈说:“太太不知道还有可笑的事。那
一天我给姑娘送糖饼去了,她们两个都坐在溪边,又洗衣服,又汲水,说说笑笑的,十分有
趣。我想姑娘在家里,哪里做过这样的粗活,偏和翠儿在一处,就喜欢做。”母亲笑道:
“也好,倒学了几样能耐。以后……”她父亲正坐在那边窗前看报,听到这里,便放下报纸
说:“惠姑这孩子是真有慈爱的心肠,她曾和我说过翠儿的苦况,也提到她要怎样的设法救
助,所以我任凭她每天出去。我想乡下人没有受过教育,自然就会生出像翠儿她婆婆那种顽
固残忍的妇人,也就有像翠儿那样可怜无告的女子。我想惠姑知道了这些苦痛,将来一定能
以想法救助的。惠姑!你心里是这样想么?”这时惠姑一面听着,眼里却满了晶莹的眼泪,
便站了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将膝上的报纸拿开了,挨着椅旁站着,默默的想了一会,便
说:“我回去了,不能常常出来的,翠儿岂不是更加吃苦?爹爹!我们将翠儿带回去,好不
好?”她父亲笑了说:“傻孩子!你想人家的童养媳,我们可以随随便便的带着走么?”惠
姑说:

    “可否买了她来?”何妈摇头说:“哪有人家将童养媳卖出去的?

    她妈也一定不肯呵。”母亲说:“横竖我们过年还来的,又不是以后就见不着了,也许
她往后的光景,会好一点,你放心罢!”惠姑也不说什么,只靠在父亲臂上,过了一会,便
道:

    “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她母亲说:“等到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惠姑笑
说:“我玩的日子多了,也想回去上学了。”

    何妈笑说:“不要忙,有姑娘腻烦念书的日子在后头呢。”说得大家都笑了。

    又过了两天,这雨才渐渐的小了,只有微尘似的雨点,不住的飞洒。惠姑便想出去看看
翠儿。走到院子里,只觉得一阵一阵的轻寒,地上也滑得很,便又进去套上一件衣服,换了
鞋,戴了草帽,又慢慢的走到溪边。溪水也涨了,不住的潺潺流着,往常她们坐的那几块石
头,也被水没过去了,却不见翠儿!她站了一会,觉得太凉。刚要转身回去,翠儿却从那边
提着水桶,走了过来,忽然看见惠姑,连忙放下水桶笑说:“姑娘好几天没有出来了。”惠
姑说:“都是这雨给关住了,你这两天好么?”翠儿摇头说:“也只是如此,哪里就好
了!”说着话的时候,惠姑看见她头发上,都是水珠,便道:

    “我们去树下躲一躲罢,省得淋着。”说着便一齐走到树底下。

    翠儿笑说:“前两天姑娘教给我的那几个字,我都用树枝轻轻的画在墙上,念了几天,
都认得了,姑娘再教给我新的罢。”

    惠姑笑说:“好了,我再教给你罢。本来我自己认得的字,也不算多,你又学得快,恐
怕过些日子,你便要赶上我了。”翠儿十分喜欢,说:“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我才能够赶上
呢,姑娘每天多教给我几个字,或者过一两年就可以……。”这时惠姑忽然皱眉说:“我忘
了告诉你了,我们——我们过两天要回到城里去了,哪里能够天天教你?”翠儿听着不觉呆
了,似乎她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便连忙问道:“是真的么?姑娘不要哄我玩!”惠姑道:
“怎么不真,我母亲说了,晴了天我们就该走了。”翠儿说:“姑娘的家不是在这里么?”
惠姑道:“我们在城里还有房子呢,到这儿来不过是歇夏,哪里住得长久,而且我也须回去
上学的。”翠儿说:“姑娘什么时候再来呢?”惠姑说:“大概是等过年夏天再来。你好好
的在家里等着,过年我们再一块儿玩罢。”这时翠儿也顾不得汲水了,站在那里怔了半天,
惠姑也只静静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姑娘去了,我更苦了,姑娘能设法带我走么?”惠姑没有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回答
不出,便勉强说:“你家里还有人呢,我们怎能带你走?”翠儿这时不禁哭了,呜呜咽咽的
说:“我家里的人,不拿我当人看待,姑娘也晓得的,我活着一天,是一天的事,哪里还能
等到过年,姑娘总要救我才好!”惠姑看她这样,心中十分难过,便劝她说:“你不要伤
心,横竖我还要来的,要说我带你去,这事一定不成,你不如……”

    翠儿的妈,看翠儿出来汲水,半天还不见回来,心想翠儿又是躲懒去了,就自己跑出来
找。走到溪边,看见翠儿背着脸,和一个白衣女郎一同站着。她轻轻的走过来,她们的谈
话,都听得明白,登时大怒起来,就一直跑了过去。翠儿和惠姑都吓了一跳,惠姑还不认得
她是谁,只见翠儿面如白纸,不住的向后退缩。那妇人揪住翠儿的衣领,一面打一面骂道:
“死丫头!你倒会背地里褒贬人,还怪我不拿你当人看待!”翠儿痛的只管哭叫,惠姑不觉
又怕又急,便走过来说:

    “你住了手罢,她也并没有说……”妇人冷笑说:“我们婆婆教管媳妇,用不着姑娘可
怜,姑娘要把她带走,拐带人只可是有罪呵!”一面将翠儿拖了就走。可怜惠姑哪里受过这
样的话,不禁双颊涨红,酸泪欲滴,两手紧紧的握着,看着翠儿走了。自己跑了回来,又觉
得委屈,又替翠儿可怜,自己哭了半天,也不敢叫她父母知道,恐怕要说她和村妇拌嘴,失
了体统。

    第二天雨便停了,惠姑想起昨天的事,十分的替翠儿担心,也不敢去看。下午果然不见
翠儿出来。自己只闷闷的在家里,看着仆人收拾物件。晚饭以后,坐了一会,便下楼去找何
妈作伴睡觉,只见何妈和几个庄里的妇女,坐在门口说着话儿,猛听得有一个妇人说:“翠
儿这一回真是要死了,也不知道她妈为什么说她要跑,打得不成样子。昨夜我们还听见她
哭,今天却没有声息,许是……”惠姑吃了一惊,连忙上前要问时,何妈回头看见惠姑来
了,便对她们摆手,她们一时都不言语。这时惠姑的母亲在楼上唤着:“何妈!姑娘的自行
车呢?”何妈站了起来答应了,一面拉着惠姑说:“我们上去罢,天不早了。”惠姑说:
“你先走罢,太太叫你呢,我再等一会儿。”何妈只得自己去了。惠姑赶紧问道:“你们刚
才说翠儿怎么了?”她们笑说:“没有说翠儿怎么。”惠姑急着说:“告诉我也不要紧
的。”她们说:“不过昨天她妈打了她几下,也没有什么大事情。”惠姑道:“你们知道她
的家在哪里?”

    她们说:“就在山前土地庙隔壁,朝南的门,门口有几株大柳树。”这时何妈又出来,
和她们略谈了几句,便带惠姑进去。

    这一晚上,惠姑只觉得睡不稳,天色刚刚破晓,便悄悄的自己起来,轻轻走下楼来,开
了院门,向着山前走去。草地上满了露珠,凉风吹袂,地平线边的朝霞,照耀得一片通红,
太阳还没有上来,树头的雀鸟鸣个不住。走到土地庙旁边,果然有个朝南的门,往里一看,
有两个女孩,在院子里玩,忽然看见惠姑,站在门口,便笑嘻嘻的走出来。惠姑问道:“你
们这里有一个翠儿么?”她们说:“有,姑娘有什么事情?”惠姑道:“我想看一看她。”
她们听了便要叫妈。惠姑连忙摆手说:“不用了,你们带我去看罢。”一面掏出一把铜元,
给了她们,她们欢天喜地的接了,便带惠姑进去。惠姑低声问道:“你妈呢?”她们说:
“我妈还睡着呢。”惠姑说:“好了,你们不必叫醒她,我来一会就走的。”一面说着便到
了一间极其破损污秽的小屋子,她们指着说:“翠儿在里面呢。”惠姑说:“你们去罢,谢
谢你。”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只觉得里面很黑暗,一阵一阵的臭味触鼻,也看不见翠儿在
什么地方,便轻轻的唤一声,只听见房角里微弱的声音应着。惠姑走近前来,低下头仔细一
看,只见翠儿蜷曲着卧在一个小土炕上,脸上泪痕模糊,脚边放着一堆烂棉花。惠姑心里一
酸,便坐在炕边,轻轻的拍着她说:“翠儿!我来了!”翠儿的眼睛,慢慢的睁开了,猛然
看是惠姑,眉眼动了几动,只显出欲言无声欲哭无泪的样子。惠姑不禁滴下泪来,便拉着她
的手,忍着泪坐着。翠儿也不言语,气息很微,似乎是睡着了。一会儿只听得她微微的说:
“姑娘……这些字我……我都认……”

    忽然又惊醒了说:“姑娘!你听这溪水的声音……”惠姑只勉强微笑着点了点头,她也
笑着合上眼,慢慢的将惠姑的手,拉到胸前。惠姑只觉得她的手愈握愈牢,似乎迸出冷汗。
过了一会,她微微的转侧,口里似乎是唱着歌,却是听不清楚,以后便渺无声息。惠姑坐了
好久,想她是睡着了,轻轻的站了起来,向她脸上—看,她憔悴鳞伤的面庞上,满了微笑,
灿烂的朝阳,穿进黑暗的窗棂,正照在她的脸上,好像接她去到极乐世界,这便是可怜的翠
儿,初次的安息,也就是她最后的安息!

    集《去国》。)骰子①

    李老太太躺在床上,伸出她枯瘦的手,对着站在床前的媳妇说道,“聪如!你看我病的
不过半个月,指甲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聪如正端着药碗,一手撩着帐子,听了老太太的
话,连忙笑着说,“不过今天的天气冷一些,你老人家的老病发的又厉害一点就是了,我看
今天似乎好多了。”老太太摇头道,“也不见得怎样瘥减,夜里还是不住的咳嗽,且看这一
服药吃下去再说。”一面挣扎着坐起来,就聪如手里吃了药。聪如又扶着她慢慢的躺下,自
己放下了药碗,便坐在床沿,轻轻的拍着。一会儿老太太似乎蒙胧睡去,聪如便悄悄的站起
来,开了一线的窗户,放进空气来,又回来坐在床前。

    这时候从门外走进一个小女孩子,口里叫道:“妈妈!祖母今天……”聪如连忙对她摆
手,她便轻轻的走近前来问道:

    “祖母今天好一点了么?”聪如一面抚着她的头,一面也悄悄的说:“也不见得怎
样。”她又问说:“爹爹回来了么?”聪如说:“还没有回来呢,你先出去玩罢,回头把祖
母搅醒了。”她蹑足走到床前揭开帐子,望了一望才走了出去。

    ①骰子,赌具,用象牙或兽骨做的,立体正方形,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之数,其色
皆黑,惟四为红。投掷以红星搏胜负,故又称色子。

    刚出了屋门,恰好她父亲则荪陪着大夫,一同走了进来。

    看见她便问道:“雯儿!祖母醒着么?”雯儿正要答应,这时听见老太太在屋里咳嗽,
聪如便唤道:“母亲醒了,请进来罢。”

    他们便一同进去,这位冯大夫手里拿着旱烟袋,向着聪如略一点头,便坐在床前桌边。
吃过了茶,就替老太太诊脉。雯儿也站在旁边,看见冯大夫指甲很长,手上也不洁净,暗想
他做大夫的人为何还不懂得卫生。一会儿冯大夫诊完了脉,略问了几句病情,拿起笔来,龙
蛇飞舞的开了药方,便告辞回去。则荪送到门口回来,又进到里屋,只见帐子放着,聪如皱
眉对则荪说:“母亲今天仍不见好,我看冯大夫的药,不很见效,还是换个大夫来看看
罢。”则荪点一点头。雯儿道:

    “冯大夫手上脸上都很污秽,自己都顾不过来,哪里会给人家治病。”则荪不禁笑了,
一面对聪如说:“我想明天请个西医来看看,只怕母亲不肯吃外国药。”聪如刚要说话,老
太太在帐里又咳嗽起来。他们便一齐走到床前去。

    过了两天,老太太的病仍然不见瘥减,似乎反沉重了。则荪和聪如都着急的了不得,便
和老太太婉商,换一个西医来看看。老太太也不言语,过一会子才说:“外国药我吃不惯,
姑且试试看罢。”又说:“昨儿晚上,我梦见你父亲来了,似乎和我说他如今在一个地方,
也有房子,也有事做,要接我去住。我想我的病……”说到这里,又咳嗽起来。则荪半信半
疑的看着他母亲的脸,心中不觉难过,便勉强笑道:“这都是母亲病着精神不好,所以才做
这无稽的梦。”老太太摇头道:

    “我梦里如同是真的一样,你父亲穿的还是装殓时穿的那一身衣服。”这时众人都寂静
了,雯儿站在一旁,心里默默的思想。

    老太太又说:“观音庙的签是最灵验的,叫王妈去抽一条来看看罢。”聪如答应了,便
出去告诉了王妈。

    午饭以后,王妈果然换上了一件新竹布衫子,戴上红花,带着香烛,便要上庙去。雯儿
跟到门口,悄悄的说道:“王妈!

    你抽一个好的签回来罢。”王妈不禁笑道:“那可是没有准……

    只凭着神佛的意思罢了,也许因着姑娘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的签。”一面说
着,便自己去了。

    一会儿王妈回来了,走到老太太屋里。聪如坐在药炉边看着火,雯儿也在一旁站着,回
头看见王妈来了,便走过来问道:“王妈!这签怎么样?”王妈也不言语,便将签纸递给聪
如。聪如接过来念道:“渊深鱼不得,鸟飞网难获;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念完了自
己只管沉吟着。雯儿连忙问道:

    “这签好不好?”这时老太太揭开帐子问道:“王妈回来了么?”

    聪如连忙应着走过来。老太太说:“签上说些什么,你念给我听听。”聪如只得念了,
老太太来回的咀嚼“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话,脸上似乎带些暗淡,却也不说什
么。

    明天雯儿放午学回家,看见她父亲同着一位穿洋服的朋友,站在廊子上说着话。雯儿上
前鞠了躬,正要进到屋里去,只听得这位先生说:“伯母的病是不妨事的,这药眼下去一定
见效,不过我看伯母的精神很郁结,莫非是有什么不如意的事?”这时雯儿便站住了。则荪
便把老太太做的梦和抽签的事,说了一遍,医生微微的笑了,以后又皱眉说:“最好能把这
症结去了,精神一畅爽,这病不难就好的——病人的心理和病状,是大有关系的啊!”他们
又谈了几句,医生便走了。

    到了晚上,老太太果然觉得轻快了许多。则荪和聪如都在屋里陪着。雯儿也坐在床上捶
腿,老太太心里仍旧模模糊糊的,自己不很相信,想到“时势已如此,一笑又一哭”这两句
诗,似乎今天的瘥减,不是好兆头。这时雯儿笑着说:

    “祖母今天好得多了,过两天便能起来看桃花了。”老太太听着又觉得喜欢,便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好了?昨天签上的话很不祥呢!”雯儿道:“签上的话哪有准的,那泥胎
木偶……”说到这里,看见父亲母亲都望着她,她不好意思,便咽住了。老太太却没有听
真,便道:“向来我的牙牌数是最灵的,可惜我现在不能多坐,不能算了。则荪,你把骰盆
拿过来,我掷一掷,占占运命罢。”

    这时则荪和聪如都没了主意,老太太病的增减,就在这孤注一掷了。骰子是不听吩咐
的,决不能凑巧就得“六子皆赤”,万一——则荪游移不决的只管站着,要把别的话岔过
去,无奈老太太一叠连声叫拿过骰盆来,则荪只得去拿了过来,放在床前桌上。聪如也只得
将老太太扶起来坐着,雯儿在旁边也呆了,便悄悄的问道:“妈妈——掷出什么样的来,才
是好的?”聪如看着老太太,随口应道:“六个骰子都是红的就是好的。”这时老太太已经
捧起骰盆来,默默的祷祝,雯儿忽然站在椅子上,将聪如头上的金钗拔了下来;又跳下椅子
去,走到灯影以外的屋角里。

    老太太祷祝完了,抓起骰子来,便要掷下去。则荪和聪如屏息旁观,都捏着一把汗。这
时雯儿忽然皱着眉从屋角跑了过来,右手握着拳头,左手便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骰子来,满面
含笑的说:“祖母!等我来掷罢,也许因着我这一点孝心,就得一个大吉大利。”老太太笑
着便递给雯儿。则荪和聪如都看着她,心里十分的诧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正要拦阻,
只见她左手捻着骰子,一粒一粒的往右拳里塞,眼睛望上看着,却不是祷祝,六粒都塞完
了,右拳略略的松动了一点,便笑着揎起袖子,看定骰盆,锵的一声掷了下去。

    六个骰子不住的旋转,一会儿便都定住了。则荪忽然欢呼着说:“母亲!六个都是红
的!”聪如低头细看时,忽然显出极其惊愕的神色。便抬头看着雯儿说:“雯儿!你……”
连忙又咽住了,也便称贺起来。则荪也觉得了,看雯儿时,只见她背着手,笑吟吟的看着她
祖母。老太太心花怒放,便端起骰盆老眼迷糊的看着,口里说道:“到底是雯儿的孝心,老
天也怜念的。”雯儿连忙用左手接过骰盆来,放在一边,笑说:

    “这是祖母的洪福,我不过乱掷就是了。”

    老太太的病一天一天的好了,一家的人都放下心来。这一天老太太穿衣起来,梳洗完
了,出来看院子里的桃花。儿子媳妇都在旁边说笑,一会儿老太太觉得乏了,便进去歇息,
则荪和聪如仍旧坐在廊子上。

    聪如笑道:“母亲的病,好的也真快,真是亏着那位大夫,起先我劝母亲吃西药的时
候,我心中十分担惊,觉得也没什么把握,如今可是真好了。”则荪点头道:“可是也亏了
雯儿呢!”聪如连忙说:“我也看出来了,真是难为她想……”

    这时雯儿正夹着书包,从门外跳将进来,笑着唤道:“爹爹!妈妈!又说雯儿什么
了?”聪如只笑着拉着她的手,雯儿一面笑,一面挣脱了说:“妈妈不要握紧了,我的手掌
还有一点疼呢!”

    (本篇最初连载于北京《晨报》1920年4月6至7日。)101冰心全集“无限之
生”的界线

    我独坐在楼廊上,凝望着窗内的屋子。浅绿色的墙壁,赭色的地板,几张椅子和书桌;
空沉沉的,被那从绿罩子底下发出来的灯光照着,只觉得凄黯无色。

    这屋子,便是宛因和我同住的一间宿舍。课余之暇,我们永远是在这屋里说笑,如今宛
因去了,只剩了我一个人了。

    她去的那个地方,我不能知道,世人也不能知道,或者她自己也不能知道。然而宛因是
死了,我看见她病的,我看见她的躯壳埋在黄土里的,但是这个躯壳能以代表宛因么!

    屋子依旧是空沉的,空气依旧是烦闷的,灯光也依旧是惨绿的。我只管坐在窗外,也不
是悲伤,也不是悚惧;似乎神经麻木了,再也不能迈步进到屋子里去。

    死呵,你是一个破坏者,你是一个大有权威者!世界既然有了生物,为何又有你来摧残
他们,限制他们?无论是帝王,是英雄,是……一遇见你,便立刻撇下他一切所有的,屈服
在你的权威之下。无论是惊才,绝艳,丰功,伟业,与你接触之后,不过只留下一黄土!

    我想到这里,只觉得失望,灰心,到了极处!——这样的人生,有什么趣味?纵然抱着
极大的愿力,又有什么用处?

    又有什么结果?到头也不过是归于虚空,不但我是虚空,万物也是虚空。

    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几点闪烁的星光,不住的颤动着。树叶楂楂槭槭的响着。微微的一
阵槐花香气,扑到阑边来。

    我抬头看着天空,数着星辰,竭力的想慰安自己。我想:——何必为死者难过?何必因
为有“死”就难过?人生世上,劳碌辛苦的,想为国家,为社会,谋幸福;似乎是极其壮丽
宏大的事业了。然而造物者凭高下视,不过如同一个蚂蚁,辛辛苦苦的,替他同伴驮着粟粒
一般。几点的小雨,一阵的微风,就忽然把他渺小之躯,打死,吹飞。他的工程,就算了
结。我们人在这大地上,已经是像小蚁微尘一般,何况在这万星团簇,缥缈幽深的太空之
内,更是连小蚁微尘都不如了!如此看来,……都不过是昙花泡影,抑制理性,随着他们走
去,就完了!何必……

    想到这里,我的脑子似乎胀大了,身子也似乎起在空中。

    勉强定了神,往四围一看:——我依旧坐在阑边,楼外的景物,也一切如故。原来我还
没有超越到世外去,我苦痛已极,低着头只有叹息。

    一阵衣裳的声音,仿佛是从树杪下来,——接着有微渺的声音,连连唤道:“冰
心,冰心!”我此时昏昏沉沉的,问道:“是谁?是宛因么?”她说:“是的。”我竭力的
抬起头来,借着微微的星光,仔细一看,那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站在我面前的,可不是
宛因么!只是她全身上下,显出一种庄严透彻的神情来,又似乎不是从前的宛因了。

    我心里益发的昏沉了,不觉似悲似喜的问道:“宛因,你为何又来了?你到底是到哪里
去了?”她微笑说:“我不过是越过‘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我说:“你不是……”
她摇头说:“什么叫做‘死’?我同你依旧是一样的话着,不过你是在界线的这一边,我是
在界线的那一边,精神上依旧是结合的。不但我和你是结合的,我们和宇宙间的万物,也是
结合的。”

    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中模模糊糊的,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这时她朗若曙星的眼光,似乎已经历历的看出我心中的症结。便问说:“在你未生之
前,世界上有你没有?在你既死之后,世界上有你没有?”我这时真不明白了,过了一会,
忽然灵光一闪,觉得心下光明朗澈,欢欣鼓舞的说:“有,有,无论是生前,是死后,我还
是我,‘生’和‘死’不过都是‘无限之生的界线’就是了。”

    她微笑说:“你明白了,我再问你,什么叫做‘无限之生’?”我说:“‘无限之生’
就是天国,就是极乐世界。”她说:“这光明神圣的地方,是发现在你生前呢?还是发现在
你死后呢?”我说:“既然生前死后都是有我,这天国和极乐世界,就说是现在也有,也可
以的。”

    她说:“为什么现在世界上,就没有这样的地方呢?”我仿佛应道:“既然我们和万物
都是结合的,到了完全结合的时候,便成了天国和极乐世界了,不过现在……”她止住了我
的话,又说:“这样说来,天国和极乐世界,不是超出世外的,是不是呢?”我点了一点
头。

    她停了一会,便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我就是万物,万物就是太空:是不可分
析,不容分析的。这样——人和人中间的爱,人和万物,和太空中间的爱,是昙花么?是泡
影么?那些英雄,帝王,杀伐争竞的事业,自然是虚空的了。我们要奔赴到那‘完全结合’
的那个事业,难道也是虚空的么?去建设‘完全结合’的事业的人,难道从造物者看来,是
如同小蚁微尘么?”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含着快乐信仰的珠泪,抬头望着她。

    她慢慢的举起手来,轻裾飘扬,那微妙的目光,悠扬着看我,琅琅的说:“万全的爱,
无限的结合,是不分生——死——人——物的,无论什么,都不能抑制摧残他,你去罢,—
—你去奔那‘完全结合’的道路罢!”

    这时她慢慢的飘了起来,似乎要乘风飞举。我连忙拉住她的衣角说,“我往哪里去呢?
那条路在哪里呢?”她指着天边说,“你迎着他走去罢。你看——光明来了!”

    轻软的衣裳,从我脸上拂过。慢慢的睁开眼,只见地平线边,漾出万道的霞光,一片的
光明莹洁,迎着我射来。我心中充满了快乐,也微微的随她说道:“光明来了!”

    30日,后收入北新书局出版的黄皮丛书之一《闲情》,北新书局1932年12月初
版。)还乡

    以超手里拿着一张猩红色的信笺,皱着眉对他母亲说:

    “母亲!你说我还是去好还是不去好呢?”他母亲笑说:“随你的便罢了,我想那地
方,你没有去过,去玩几天也好;而且那是祖宗坟墓的所在,也是不可不瞻仰的。”以超不
禁又笑了说:“单是去瞻仰游玩,我是极喜欢去的。但是什么认本家,拜祠堂,这些礼节,
我从来没有做过,恐怕一定要手足无措的。而且像我这样刚脱了学生制服的局长,哪里配去
替族人增辉吐气,我看不如婉辞了罢。”

    他妹妹以棠正在一边写着信,听到这里,便搁下笔,回头笑道:“哥哥,我看你还是去
好,在城里一个局长算得了什么,到了乡间,可就容不下了。这样受尊重得便宜的事,他们
要是请我去,我是一定去的。”以超笑说:“你不过是说得好听,真请你去,你也不愿意去
的。我本来就不喜欢应酬,何况这事的内幕,还不止应酬……”这时以棠站了起来笑说:

    “要是说句正经话,哥哥你是更应当去的,以我看来,也可以算是一种慈善事业,他们
是很受邻村的欺凌的,一向都是忍气吞声,好容易出了哥哥这么一位局长,他们自然要请你
去镇压镇压,在你不过是累了几天,他们便觉得‘如时雨降’了。

    并且他们亲自老远的来请了好几回,你要是不去呢,他们便有‘斯人不出如苍生何’的
感叹了。”他的母亲说:“以棠的话很有道理,又不是叫你去演习礼仪,纵然错了一点,他
们也决不笑话,无非到那里陈列一两天,你就去一次也何妨呢?”

    以超扶着头坐在椅上,皱眉笑道:“这样!我更不敢去了。我虽然是个局长,一点实力
都没有,哪里能威镇诸魔……”他母亲不禁笑了起来说:“这不过是欺哄乡下人罢了,什么
威镇诸魔,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你也飘洋过海的走遍外国,怎样越来越胆小,越大越腼
腆,去不去由你自己斟酌罢,我也不勉强你了。”以棠笑说:“母亲不要理他,哥哥是装腔
作势呢。我们越求他去,他就越有理由了。”说得母亲和以超都笑了。

    以棠便坐下,仍去写她的信。以超站在窗前,凝了一会子的神,便笑说:“这样我就去
罢,省得以棠又说我装腔作势。”

    以棠回过头来,看看母亲笑了一笑便说:“哥哥,你递给我他们的来信罢,趁着我笔墨
现成,替你写一封允可的复书。”

    第二个难题目来了,他的族人又来封信,请他在去的时候,多带几名卫队,壮一壮声
势。以超又没了主意,拿着那封信,给他的秘书看了,请教他应当如何办法。秘书看完了
信,便说:“局长已经应许他们去了吗?”以超抚弄着头发,很不自然的笑应道:“是的,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我又哪里来的卫队呢?这真是……”秘书看他这着急局促的样子,
知道他年轻没有经过这一类的事情,便笑说:“这倒没有什么难处,请厅长派几名兵丁跟
去,事后给他们些赏钱就完了。”以超便喜欢起来说:“这倒也罢了,但是我一切的礼节,
都不知道,最好再请你老先生同我去,随时指教指教。”那秘书倒并不为难,立刻就应许
了。

    四人的轿子,十名的兵丁,几声的锣,几响的炮,以超便到了乡间了。后面还有几乘的
轿子,内中有一乘,不消说是那位秘书坐的了。其余是几位同以超一同回国年轻淘气的朋
友,一定要求以超收他们作随员,一同跟着来看热闹的。以超坐在轿子里,看见他的族人,
数十里外便远远的迎接出来。

    盘着辫子,赤着脚,敲着锣,放着炮;经过别的村庄的时候,无数的红男绿女,簇拥着
都出来看这“外国翰林”、“民国局长”,纷纷的议论羡叹。他的族人们,更是兴高采烈,
兵丁们也扬威耀武的吆喝着。以超心中很觉得不自在。他的朋友们又在后面,操着英语,大
声呼笑;弄得以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有“笑而左右顾”的神气。还是那位秘书老成持
重一些,连忙回头摆一摆手,他们才渐渐的寂静了。

    从早晨走到黄昏,才到了山脚下,上得半山,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大黑了。他们一齐进
了祠堂,以超下了轿子,便有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迎了出来,倒也穿着长衫马褂,很斯文
的,以超想这一定是族老了,连忙走近一步,要想行礼,他们已经给他作揖。以超想晚辈是
应当下跪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也还了揖;又替秘书和几位朋友们都引见了,便一齐进
入东厢房里。那中间屋子里,排设得很整齐,也挂着对子,桌上也排着一架站住不走的自鸣
钟;两边便是为他们设备的卧房,在那沉黑的灯影之下,也看不清楚。他们洗过脸,吃过茶
之后,以超便请族老们带他到正堂里去。族老们笑说:

    “还是明天早晨行礼好一些,现在先歇一歇罢。”以超不禁红了脸,方要说话,秘书站
起来笑说:“局长的意思,是要先看一看。”族老们连忙站起来,举着灯在前引路。出到院
子里,只见二门口都站满了人,走进正堂的时候,不防那门坎太高,有位朋友竟绊了一交。
以超要笑又不敢笑。进到堂里,一阵的香烟气味触鼻,墙壁和香炉烛台,都熏得很黑。许多
的祖宗牌位,都重重叠叠的排列着。看了一遍,又都出到厢房里,晚饭已经备了,大鱼大肉
的排满一桌子,也温了两壶的酒。以超和朋友们在道上累了一天,看着这些油腻的菜,都吃
不下去。只用了一点,便放下箸,倒是族老们吃了许多。饭后又端进几盏油灯来,族老们请
他们早些安歇;又让着那些跟来的夫役吃过了饭,安置在后院里,才陆续的都走了。

    以超进到屋子里,看了一看,灯影以外沉黑不堪,而且只有一面的窗户,更是十分的郁
热,似乎气味很重,便和朋友们,将二门关了,又将床板,都搬到院子里;一面随便的说说
笑笑,都入了睡乡。

    天色刚刚破晓,一阵鸡鸣狗吠的声音,将他们都搅醒了,便起来坐着,说着那位朋友昨
晚跌倒的事情。正在哄笑,忽然听见外面敲门,吓得他们都忍着笑,连忙又将床板都搬了进
去,穿好了长服,方去开门。原来是看门的进来打扫祠堂,看见他们都起来了,似乎很觉得
奇异,他们盥漱了以后,秘书先生也从屋里出来,一同用过了早饭。族老们也都来了,一会
儿厅堂上,红烛辉煌,香烟缭绕,便请以超去行礼。以超一看堂下站着无数的人,他的朋友
们又都先进去,笑着站在两旁,便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得和秘书一同走了上去,好容易
由那秘书如同礼生一般,低声的逐一指引着。以超跪起的姿势,很不好看,他的朋友们倒不
觉得,只听得堂下笑声连续;以超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行过了礼,族老递过两个红纸包包
儿。秘书替他接了,下得堂来,又由族老带着,各处都看了,也参谒了以超曾祖的坟墓。原
来那村子只有他们同族三十四家,一个十字形的街道,都住满了。村外便是他们的田地,这
时族老便说到他们村里人少势微,田地被别族的人占去不少,庄稼也有被人抢割的时候,也
曾打过几回官司,只是从来没有赢过,请以超在知县老爷那里,给他们提一提。以超只谦逊
着,秘书却都替他应许了。族老又说:“局长来了以后,他们一定要敛迹的。”以超也只笑
着答应了一两句,便又回到祠堂里。

    这时秘书才将那两个红纸包儿,交与以超说:“这是一百个小洋,和一件青缎马褂料,
是他们送给局长做见面礼物的。”

    以超看了不懂,秘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小意思,表明局长不能白来,就是了。听
说这件马褂料子,还是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呢!”以超这时才明白过来,玩那“不能白来”一
句话,心中忽然觉得此来不妥,似乎将自己的人格贬损了,登时生气着急起来,立刻要托秘
书将礼物送回去。秘书笑说:“不但是万没有璧还的规矩,而且他们庄稼人,一百角小洋也
来的不容易,倘若送了回去,倒显着局长瞧不起他们,还是收了妥当些。”以超又只得收了
起来。过午的时候,族长又来请以超去听戏。以超心里烦躁,本要辞了,一想这正是要陈列
我的时候,是一定不能不去的。他朋友们更是不住的催着他走,族老又请以超坐着轿子,带
着兵丁。以超也只得听他们的调动,走了几步,到了村前,下了轿,进到棚里,那戏还没有
开台,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族老们请以超点过了戏,便演了起来。过了两三点钟,以超觉得
天气炎热,金鼓震天,闹得头痛欲裂,要去歇息,又不便走开。他朋友们一个一个的都悄悄
的回到祠堂里去,只有以超呆呆的坐到黄昏。

    将要散戏的时候,掌班的便来请赏,以超拿出五十角小洋来给了他。登时台下又纷纷的
议论起来,也有说他大方的,也有说他耍阔的。以超一声儿不言语,便上轿回到祠堂。月影
之下,他的朋友们都在门外说笑乘凉。以超下得轿来,进去盥洗了,换了衣服,又出来散步
了一会儿,方觉得略略清爽。他的朋友们看他似乎不很喜欢,也都不和他玩笑,听他自己走
一边,和几个荷锄戴笠的族人们,亲亲热热的谈着话。

    以超问他们说:“你们为何不割了辫子呢?梳头打辫子,岂不耽误你们种地的工夫
么?”他们迟疑了一会说:“割辫子就不好戴笠子了。”以超知道他们是饰词,不觉微微的
笑了一笑。又问:“我看我们村里的孩童倒不少,有地方念书没有呢?”

    他们笑说:“我们庄稼人,念书是没有用处的,地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以后又谈到
祠堂前这一片空地,为何不栽些树木?

    他们说:“一位地理先生说过的,栽些树木,便破了风水了。”

    谈论之下,以超才晓得他们的生活,是很苦的,连妇女孩童都是终年忙碌,遇见荒年,
竟有绝食的时候。以超的祖父,就是因为饥荒,逃到城里去的。至于医药一切,尤其不方
便,生死病苦,听之天命,以超十分的可怜他们,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他们也问了些城里的事情,又知道以超去过国外,也打听了些外国的光景。以超略略的
对他们说了,他们都十分的爱听。又说:“多会儿我们有机会也到那些地方去开一开眼。”

    以超笑说:“你们为何不搬到城里,找点事做,岂不强如在这里受苦。”他们说:“城
里的花费太大,我们住不起……”说到这里,看门的来请以超吃饭。以超才转身回去,还听
见他们称赞他和蔼近人,没有官人高傲的习气。进到祠堂里,他朋友们都已经坐好了,看见
他进来,便笑着说:“以超!你倒做了农村游行演讲员了。”以超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

    正用着饭,族长带着两个人进来,和以超相见了,说他们是山后村里的人——也是和以
超同姓不同宗的——特意来请以超顺便去玩两天。以超暗想不好,雪地里滚雪球,愈闹愈大
了,不如早些走罢。这时也不用秘书代劳了,自己连忙笑着极力的推辞,说他还有要紧的公
事,明早是一定要回去的;下次再来的时候,还要特意去拜望拜望。秘书知道以超有些不高
兴,便也不说什么;他的朋友们也玩够了,都极力的替他辞谢。他们立刻显出失望的神色,
连族长也觉得以超走的太急。只是以超的意思,十分坚决,也无可奈何,只得坚订后约。

    送出他们之后,族长和以超站在祠堂门口,族长问以超,“为何这样匆忙,明天后天还
有戏呢!”以超只不住的道歉,说:

    “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也拿出五十角小洋来,请族长分给那些帮忙的人。族长接了也
无话可说,又谈了一会儿,他便走了,临行还不住的嘱咐以超得工夫再来玩玩,以超一一的
答应了。

    族长的影儿,去的远了。以超才慢慢的自己走到他曾祖墓前,坐在树下。这时那小村野
地,在那月光之下,显得荒凉不堪。以超默默的抱膝坐着,回想还乡后这一切的事情,心中
十分懊恼,又觉得好笑。一转念又可怜他们,一时百感交集,忽然又想将他的族人,都搬到
城里去,忽然又想自己也搬回这村里来,筹划了半天——一会儿又想到国家天下许多的事
情。对着这一一的祖先埋骨的土丘,只觉得心绪潮涌,一直在墓树底下,坐到天明,和
大家一同归去。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老太太噙着眼泪,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脚步的声音,连忙将这封信,压在
一本书底下,站了起来。

    老头儿从外面进来了,摘了帽儿,坐在椅子上,喘息着拿手巾去拭额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陪笑问道:“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老头儿冷笑道:“毅甫只说现在外头找事很难,叫我暂候一候。但是看他的意思,似乎
嫌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事。他还问我荃儿的事情很好,为何还不能顾家?我也无言可答。他
便借给我二十块钱。我本想不要,一想这也是老朋友的情分,而且我也实在没有钱,只得收
了。咳,人穷志短!也是我没有生下好儿子,以致像我这样的年纪,还要奔衣走食,实在叫
人可气可叹!”

    老太太灰白着脸,嘴唇颤动,似乎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老头儿又说:“人家养儿子为的是养老送终,我们只是为儿孙作牛马,从小儿多灾多病
的,好容易捧到这么大。为着他念书,把田地也典了,房子也卖出去了。他又说要去留学。

    我想这蛮貊之邦,子弟一定要学坏的,但是至终也依了他。如今我们的精神心血也耗尽
了,家产也花完了,马牛也当够了,只指望苦尽甜来,有个欢娱的晚景,也不枉……”这时
老头儿喘得说不下话去。

    老太太仍旧呆立着动也不动。

    老头儿接着又说:“谁知道他……如今外国也去过了,文明的媳妇也娶了,毛羽丰满远
走高飞了!像我这样的年纪,大限已经快来到了,生前的福我自然享不着了,但是——还恐
怕这把老骨头,终久要葬在野兽的腹里呢!”

    这时老太太忍不住了,忽然伏在椅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老头儿看见他老伴哭了,心中也觉得不忍,叹了一口气,便不往下说。

    他们一时寂静下来。两个悲凉灰白的脸,衬在这奄奄的暮色里,造成了一派阴森的气
象。

    老头儿忽然说:“前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至今还没有回信。我如今亲自去拜望他,同
他理论理论。”一面自己站了起来。

    老太太伸手要揭开那本书,拿出信来——但她看着老头儿的脸,又没有那一分勇气,慢
慢的又缩回去。

    老头儿已然戴上帽子,走出去了。

    老太太连忙唤道:“不用,不用去了!这里……”那时一声门响,那白发盈头的老者,
已经踽踽凉凉的去了。

    老太太扶着椅背,站了半天。重新拿出那封信来,上面大草纵横,又有许多的圈点,可
怜她生花的老眼,如何看得清楚。只零零落落的念道:

    观念太深……这万恶的大家庭制度,造成了彼此依赖的习惯……像我们这一班青年人,
在这过渡的时代,更应当竭力的打破习惯,推翻偶像……我们为着国家社会的前途,就也不
得不牺牲了你二位老人家了……新妇和我都是极其赞成小家庭的制度,而且是要实行的……
你老人家昨天的信,说得实在可笑!只为你们的脑筋,没有吸收过新思想,因此错解了“权
利”、“义务”的名词……

    简单说一句,我们为要奉行“我们的主义”,现在和你们二位宣告脱离家庭关系。

    老太太看完了,大概也还明白,一时心头凉透,两手颤动着将这封信撕了,眼睛发直望
着窗外。这时天色渐渐发黑,一片咿哑的声音,绕着庭树,正是那小鸦衔着食物,回来哺它
的老鸦呢。

    婉莹。)一个兵丁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
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
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的了不
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
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
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
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
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
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
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
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
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

    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
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
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也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
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竟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
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
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
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
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
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
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
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
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
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国》。)一个奇异的梦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热病。病中见了一个异象,是真是幻,至今还不能明白。

    那一天是下午,我卧在床上。窗帘垂着,廊下的苇帘也放着,窗外的浓荫,绿水般渗透
到屋里来。微微的凉风,和着鸟声蝉声,都送到我耳中。我那时的神志,稍微的清醒一些,
觉得屋里洁净无尘,清静的很。母亲坐在床沿,一面微笑着和我轻轻的谈话;一面替我理着
枕边的乱发,但是脸上却堆着忧愁。

    病人的看护者,对于病人病症的增减,是应镇定安详,不动声色的。但是专以看护为职
务的,和病人不是亲属,没有什么感情,自然容易守这个原则。至于母子之间,因为有天性
里发出来的感情,虽然勉强压抑,总难免流露出来。所以我今天的病状,从我母亲脸上看
来,就知道一定是很危险的了,心里不觉有一点骇怕。

    我疲倦已极,也不愿意说话,只注目看着我母亲。母亲穿一件白纱衫子;拿着一把扇
子,轻轻的扇着;头上戴着簪子,似乎要落下来。我想要告诉母亲,请她把簪子戴好,或是
拔下来,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懒得说。一会儿眼睛很倦,慢慢的闭上,隐隐约约的还看见
母亲坐在那里,以后蒙睡去,便看不见了。

    我虽然仿佛睡着,心里却还清楚。我想我的病许是没有什么盼望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孩
子,无论对于哪一方面,生存与否,都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而且像这样的社会,活着也没
有什么快乐,脱去倒也干净,只是我的父母一定要伤心的。想到这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
帘子微微的动了一动,走进一个人来。

    他愈走愈近,只是眉目须发,都看不清楚,好像一团白雾,屯在屋子当中。那时我倒一
点也不觉得骇怕,很从容的自己想道,“我要死了,难道还伯什么鬼怪,我们一块儿走
罢。”

    话虽这样说,再也不能合上眼,只凝视着他。他也依旧站着不动。过了半天,忽然我的
心弦颤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问道:“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
债主。”

    这时我静静的躺着,身子都不动,我的心却朗朗的和他说话。

    我说,“我并没有该谁的债,也更没有该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的债,我要走了,你不必再
来搅我。”他说,“为的是你要走,才来会一会你,你该了我的债,你不能随随便便的走
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重,如同命令一般。

    我急着说,“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你的债,可否请我的父母替我还了,
我年纪还小,经济不能独立呵。”

    他笑说,“我名叫社会。从你一出世,就零零碎碎的该了我不少的债,你父母却万万不
能替你还,因为他们也自有他们应还我的债,而且你所应还的也不尽是金钱呵。”

    我说,“我应还的是什么?你说明白了,我便要还你。”

    他说,“你在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必需和要求,随时随地,没有不由我供给的,你想你所
应还的债多不多,难道可以随便走么?”

    我便冷笑说,“我从你那里所得的,只有苦痛,忧患罪恶,我天赋的理性,都被你磨灭
得小如泥沙,难道还要感你的情么?假如你能将一切你所给我的原物要回,我倒喜欢呢。我
不多时要走了,你挽留我也无益呵。”

    他似乎沉下脸来说,“你现在先静一静你的脑筋,不要本着兴奋的感情,随口乱说。你
自己再想一想,难道你从我这里所得的,尽是忧患苦痛罪恶么?”

    我这时忽然有点气馁,觉得他须眉奕奕,凛若天神,一时也不敢答应。

    他又说,“你稍微的加一点思索,便可知道我所付与你的,都是答应你的要求,虽不能
说都能使你满意,却可以促你的进步。假使我从来不给你快乐,你如何知道苦痛;从来不给
你善美,你如何知道罪恶。这便是我造就、勉励你的苦心了。

    谁知你全不想到这个,把从我这里所取去的,全不认帐。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半点的价值都没有么?”

    我一面听着,毛骨悚然,置身无地,不禁流泪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过错,也知道了
你的恩典,求你再告诉我怎样的还你的债。”

    他的颜色渐渐的和悦了,说,“你知道了便好,现在积极做去,还不晚呢。如今有许多
的青年,都是不但白受了恩典,还要说我不应当拿这恩典去使他感苦痛;不说他自己的卑
怯,反要怪我恶虐,任意将他该我的重债,一笔勾销,决然自去。

    就像你方才想脱离了我,你个人倒自由干净,却不知你既该了我的债,便是我的奴仆,
应当替我服务。我若不来告诫你,恐怕你至终不知道你的过错,因此我便应念而至……”

    我挣扎着要想坐起来,却没有气力,只伏枕哭道,“谢谢你,从今以后,我立誓不做一
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忽然铮的一声,心弦不响了,白雾也消灭了,心里渐渐的苏醒过来。

    母亲摇我说,“醒来!醒来!不要哭,我在这里呢。”我睁开眼,拉着母亲的手,自己
觉得心跳得很微,脸上泪和汗流在一处,定了一定神,便扶着坐起来。母亲看着我,满脸堆
笑说,“你似乎好了许多,也有精神了,你刚才做了恶梦么?”

    我慢慢的对母亲说我的梦境。

    一天——两天之后,我便大好了。一个军官的笔记

    战云密布了,动员令下了,我自己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明白,便要开往前敌去了,便
要去和那无情的炮火相见了。

    我打死了人家,人家打死了我,都不过是这么一回事;只可怜是——为谁牺牲,为谁奋
勇,都说不明白!我死了,人家死了,都像死一条狗一般,半点价值都没有,真是从何说
起!

    父亲站在门口,微风吹着他的白发,萧萧披拂;妹妹扶着他,他们一同站着,一声儿不
响。——呀!这不像将士从军,家人送别的光景;为什么一句激励的话也没有,一句凄恋的
话也没有?我明白了!“师出无名”,便有激励的话,也如何出口!可怜呵!是他们劝慰我
好呢?还是我劝慰他们好呢?昨天一夜的工夫,我原也想出几句话,来安慰他们的,为何现
在又说不出!不说了,去罢。

    一翻身出了门,上了车;脑中还嵌着刚才的光景,嵌着一片凄苦的光景,也许这就是末
次的分别,末次的相见,只恨我当初为何要入军校。原来战争的功用就是如此!战争的目的
就是为此!

    道上遇见几个朋友,一边走着,一边谈话,脸上都显出极其激烈的样子,忽地抬头看见
了我,也不招呼,只彼此低低的说了几句话,望着我冷笑。我们交互着过去了,我不明白他
们为何不理我,为何冷笑?忽然想起我自己现在的地位,哪里是荣誉的军人,分明是军阀的
走狗;我素日的志趣哪里去了,竟然做这卑贱的事,如何对得起我的朋友,也如何对得起我
自己——

    一抬头到了车站,我部下的兵丁,等着我了,他们一排儿站着,举着枪,现在要出发
了!我应当对他们说几句话,勉强提起精神来,微笑着对着他们,刚想起头一句,就是:
“我们军人的天职,”方要出口,忽然我的心痛了,我的脸红了,底下如何接着说?难
道……我的话缩回了,他们都凝望着我,眶子里满了眼泪;我们彼此心里都明白,彼此都互
相怜悯,然而我们仍须去死战。

    暂时静默了一会子,还是我含着泪,挥一挥手说:“去罢,我们一齐上车去罢。”

    经过了几站,看见了无数黄衣的兵士和队官,忙忙碌碌的上车下车,各人做各人的事。
汽机轧轧的响着,愈显得我们惨默无声,两旁的平原,风驰电掣的过去,我的思想,也随着
一片大地,不住的旋转。我心中还是不信,现在便是要出战的。当年的想象,以为军人为国
效死,临敌的时候,不定是怎样的激昂奋发,高唱入云;死在疆场,是怎样的有荣誉;奏凯
回来,是怎样的得赞美,自从赴欧观战以后,看见他们的苦境,已经稍稍觉得战争是不人
道,不想现在不但是不人道,而且是无价值,眼看得我们便要为少数的主战者,努力去做这
不人道,无价值的事了,——太不值得了。

    战壕挖好了,隐隐的看见对面的军队,旗帜飘扬,他们的队官,听说便是忠平,——是
我伯父的儿子,是我的哥哥;他是在一个月以前,刚和我分手的。前几天他还写信给我,问
我何时可到他那里去,不想我们现在却在战场相见,可怜呵!

    我何忍攻击他,他也何忍攻击我,要是为着公理正义,自然没有什么顾恋;要是我们自
己起意的,也没有什么顾恋;现在却如何呢?——

    我们都按兵不动,盼着万一还有调停的希望。心里稍微的镇定一些,只是暴烈的雷雨只
管困住我们;军需官又只管迟延着不来;军粮不足,怎能支持呢?如何能叫兵士们枵腹从军
呢?

    我为何卧在这里?我的头为何抬不起来?我为何觉得周身麻木?这雪白的墙壁,绿荫遮
满的窗户,不是战场上呵!——我想起来了,我是已经交战受伤了,这里是医院呵!

    大雨的晚上,“总攻击令”下了以后,忠平的军队悄悄的越过战线来;一阵的枪声,将
我们一齐惊醒,那时我神经错乱,只觉得拿着一柄指挥刀,站在雨中,耳中只有雨声,枪
声,呼声,忽然一声震响,我跳起很高来,立刻左边身子麻木了过去,倒在雨地里,脑子里
好像有海水流过一般。一会儿火光一闪,听得有人说:“他们的队官在这里呢!”接着有人
低头看我,——“呀!忠平哥哥!”他哭了,拉着我的手;我也哭了,以后我觉得飘了起
来,万事都不觉得了。

    我的确是受伤了,忠平在不在这里呢?我到底是在那边呢?

    看护生进来,看见我醒了,连忙走过来。我要问他,他却微笑着摇头,不叫我言语,一
壁低头去察看我的伤处,我的目光随着他的手看去,立刻血液冰冷,——原来我已成了废人
了,我的左手左脚都没有了……恨得我要坐起来!我用力撕开裹伤的药布!我痛击自己的
头!我大声呼喊!以后便哭了!看护生吓得不知道怎么好,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我。

    等我慢慢的止住了哭,他才过来要劝解;我指着门叫他出去,我不听他的话,谁的话我
都不听。完了!完了!我成了废人了,不如死了……

    一觉醒来,刚一睁眼,立刻想起方才的事来;什么心都灰了,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不论是谁,请给我一瓶毒药,让我死了罢!”我不住的哀唤着。这时门开了,忠平走
了进来,灰白着脸,他的左手也裹着布,挂在颈下,三步两步,走至床前,抚着我,好半天
挣出一句话来,说:“弟弟!我……”我们都幽咽无声。我静静的卧着,耳中只听得树叶摇
动,和忠平哽咽的声音,他的眼泪,都滴在我的脸上。这时我想起小的时候,和忠平一处游
玩,我们各人都拿着一杆小木枪,装上沙土,伏在树后,互相射击,忽然他一枪射在我脸
上,飞沙迷了我的眼,我放下枪就哭了,他赶紧跑过来,替我揉眼睛,一面劝我说:“弟弟
不要哭,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这些事都像幻灯般一片一片的从我眼前过去,——这
时我心中只觉得澄静凄惨,忠平呵!但愿你永久坐在这里!我们以后永远不打着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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