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文集第一卷
冰心全集1 编辑凡例
一、全集收入作者1919年至1994年的各类作品(含译文和部分书信、题词), 按写作、翻译、发表的时间先后编排。
二、凡曾收入上期文艺出版社版的《冰心文集》(六卷本)者,据《文集》排校;未收 入《文集》者,期的作品,由于时代关系,其中有些词语、数字、计量单位、标点符号以及 篇末所示的写作时间等,和现在的用法不很一致,为了保留作品的历史原貌,一般不作改 动。
四、题注和篇末的最初发表的日期、报刊、署名等,系编者所加。
五、除保留原注外,编者只作少量必要的新注。
编 者 1994年春
自 序 海峡文艺出版社要出我的全集,我想也好,海峡文艺出版社是我故乡——福建的出版机 构,临老有点东西献给故乡父老兄弟姐妹,让他们评评点点,看一个福建人在中国的北方长 大,到底有什么特点?到底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也让我多认识自己。
冰心
****************** 总 目 录 ******************
第一卷 1919—1922年 第二卷 1923—1931年 第三卷 1932—1949年 第四卷 1950—1957年 第五卷 1958—1961年 第六卷 1962—1978年 第七卷 1979—1985年 第八卷 1986—1994年
附 录
冰心生平、著作年表简编 全集篇目分类索引 全集篇目笔画索引 编后记 冰心全集 第一卷 (1919—1922年) 卓如编
目 录 二十一日听审的感想(2)………………………………………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5)…………………………… 两个家庭(12)………………………………………………… 斯人独憔悴(23)……………………………………………… 秋雨秋风愁煞人(32)…………………………………………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46)……………………………… 去国(49)……………………………………………………… 晨报……学生……劳动者(62)……………………………… 庄鸿的姊姊(64)……………………………………………… 一篇小说的结局(71)…………………………………………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光明(75)……………………………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79)…………………………… 最后的安息(85)……………………………………………… 骰子(96)……………………………………………………… “无限之生”的界线(102)…………………………………… 还乡(106)……………………………………………………… 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114)…………………………………… 一个兵丁(117)………………………………………………… 一个奇异的梦(120)…………………………………………… 一个军官的笔记(124)………………………………………… 一只小鸟 ——偶记前天在庭树下看见的一件事(129)…………………… 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131)…………………………………… 画——诗(133)………………………………………………… 一个忧郁的青年(136)………………………………………… 译书的我见(140)……………………………………………… 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144)…………………………………… 怎样补救我们四周干燥的空气?(145)……………………… 北京社会的调查(147)………………………………………… 是谁断送了你(149)…………………………………………… 三儿(153)……………………………………………………… 忏悔(155)……………………………………………………… 圈儿(159)……………………………………………………… 我(161)………………………………………………………… 影响(162)……………………………………………………… 天籁(163)……………………………………………………… 秋(165)………………………………………………………… 文学家的造就(167)…………………………………………… 鱼儿(173)……………………………………………………… 除夕的梦(178)………………………………………………… 笑(180)………………………………………………………… 圣诗(182)……………………………………………………… 国旗(200)……………………………………………………… 法律以外的自由(203)………………………………………… 超人(205)……………………………………………………… 文艺丛谈(213)………………………………………………… 月光(215)……………………………………………………… 石像(220)……………………………………………………… 自由——真理——服务(221)………………………………… 五月一号(224)………………………………………………… “是非”(228)…………………………………………………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230)…………………………… 海上(232)……………………………………………………… 宇宙的爱(236)………………………………………………… 山中杂感(238)………………………………………………… 人格(239)……………………………………………………… 可爱的(240)…………………………………………………… 青年的烦闷(241)……………………………………………… 图画(242)……………………………………………………… 爱的实现(243)………………………………………………… 回忆(248)……………………………………………………… 问答词(250)…………………………………………………… 非完全则宁无(一)(253)…………………………………… 非完全则宁无(二)(254)…………………………………… 非完全则宁无(三)(256)…………………………………… 一朵白蔷薇(258)……………………………………………… 冰神(260)……………………………………………………… 繁星(261)……………………………………………………… 蓄道德能文章(314)…………………………………………… 迎神曲(315)…………………………………………………… 送神曲(317)…………………………………………………… 梦(319)………………………………………………………… 介绍一位艺术家(322)………………………………………… 最后的使者(324)……………………………………………… 离家的一年(328)……………………………………………… 病的诗人(一)(342)………………………………………… 一个不重要的兵丁(344)……………………………………… 病的诗人(二)(347)………………………………………… 诗的女神(349)…………………………………………………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351)……………………… 旱灾纪念日募捐纪事(353)…………………………………… 谢“思想”(357)……………………………………………… 除夕(359)……………………………………………………… 烦闷(362)……………………………………………………… 假如我是个作家(374)………………………………………… 论“文学批评”(376)………………………………………… “将来”的女神(378)………………………………………… 向往 ——为德诗人歌德逝世九十周年纪念作(380)……………… 十字架的园里(383)…………………………………………… 春水(385)……………………………………………………… 迎“春”(446)………………………………………………… 疯人笔记(448)………………………………………………… 回顾(456)……………………………………………………… 病的诗人(三)(457)………………………………………… 不忘(459)……………………………………………………… 晚祷(一)(461)……………………………………………… 遗书(463)……………………………………………………… 玫瑰的荫下(485)……………………………………………… 人间的弱者(486)……………………………………………… 不忍(488)……………………………………………………… 寂寞(490)……………………………………………………… 往事(一)
——生命历史中的几页图画(503)……………………………… 哀词(524)……………………………………………………… 十年(525)……………………………………………………… 使命(527)……………………………………………………… 纪事 ——赠小弟冰季(528)…………………………………………… 歧路(529)……………………………………………………… 中秋前三日(530)……………………………………………… 安慰(一)(531)……………………………………………… 安慰(二)(533)……………………………………………… 晚祷(二)(534)……………………………………………… 到青龙桥去(536)……………………………………………… 十一月十一夜(541)…………………………………………… 1919年 二十一日听审①的感想
二十一日早晨,我以代表的名义,到审判厅去听北大学生案件的公判。我们一共有十一 个人,是四个女校的代表。那时已经有九点多钟,审判厅门口已经有许多的男学生。以后陆 续又来了好些。我们向门警索要旁听证,他们说恐怕女旁听席太仄,不过有一条长凳子,请 我们举四位代表进去。我们谁也不愿意在被摈之列,就恳切对他们说,“地方如实在太仄, 我们就是站着,也愿意的。”他们无法,就进去半天,又出来对我们说,“只限你们十一个 人了。再来的代表可真是没有地方了。”我们就喜喜欢欢的进去。可怜那些后来的代表,真 是不幸望门而不得入了。
开审以后的情形,虽然我也有笔记,但是各报纸上都记载得很详细,便不必我再赘了。
①1919年5月4日,北京爆发了爱国运动,北京协和女子大学理化预科一年级学生 谢婉莹参加了学生的爱国运动,她被选为学生会的文书,参加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担任文 字宣传工作。“五四”运动的深入开展,军阀政府被迫接受了学生的爱国要求,但仍未放弃 镇压学生的企图。7月间又借故逮捕爱国学生。8月议当局逮捕无辜的学生,要求立即释 放。谢婉莹作为女学界联合会宣传股的成员参加旁听,旁听后,根据宣传的要求,写了这篇 文章。
旁听证后面写着各条的禁令,内有一条是“不准吸烟吐痰”,但是厅上四面站立的警察 不住的吐痰在地上。我才记得这条禁令,是只限于旁听人的。
刘律师辩护的时候,到那沉痛精彩的地方,有一位被告,痛哭失声,全堂坠泪,我也很 为感动。同时又注意到四位原告,大有“不安”的样子,以及退庭的时候,他们勉强做 作的笑容。我又不禁想到古人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唉!
可怜的青年!良心被私欲支配的青年!
审判的中间审判长报告休息十五分钟。这个时候,好些旁听人,都围在被告的旁边招手 慰问,原告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我想被告的自有荣誉,用不着别人的怜悯,我们应当 怜悯那几个“心死的青年”。
自开庭至退庭一共有八点钟,耳中心中目中一片都是激昂悲惨的光景。到了六点钟退庭 的时候,我走出门来,接触那新鲜清爽的空气,觉得开朗得很。同时也觉得疲乏饥渴,心中 也仍是充满了感慨抑郁的感情。
晚饭以后,我在家里廊子上坐着。墙阴秋虫的鸣声,茉莉晚香玉的香气,我也无心领 略,只有那八点钟的印象,在脑中旋转。
忽然坐在廊子那一边的张妈问我说,“姑娘今日去哪里去了一天?”这句话才将我从那 印象中唤出来,就回答她说,“今天我在审判厅听审。”随后就将今天的事情大概告诉她一 点。她听完了就说,“两边都是学生,何苦这样。”又说,“学生打吵,也是常事,为什么 不归先生判断,却去惊动法庭呢!”
我当时很觉得奇怪,为何这平常的乡下妇女,能有这样的理解。忽然又醒悟过来说,不 是她的理解高深,这是公道自在人心,所以张妈的话,与刘律师的话如出一辙。
我盼望改天的判决,就照着他们二人所说的话。因为这就是“公道”,这就是“舆 论”。
生谢婉莹投稿。)
“破坏与建设时代”的女学生“女学生”这三个字,是近数十年来发生的新名词。社会 上对于这三个字,眼光不同,观察不同,对待不同。大约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一)崇拜女学生的时期。这个时期,大约在风气初开的时候。“自由”、“平等”、 “革命”等等的名词思想,弥漫于一般青年的心里。同时这“女学生”、“女子参政”、 “男女开放”等名词也随着入到中国。这时候社会所观察的“女学生”和“女学生的模范表 式”是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看见她们怎样的文明,怎样的高尚,怎样的得社会赞同 信仰,以及女学生怎样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都羡慕惊叹的了不得。因此就 生出许多的“中国女学生”来,她们的“目的”、“思想”、“行动”,都是完全的模仿欧 美女学生“模范表式”,便也竭力的图谋“参政选举”、“男女开放”,推翻中国妇女的旧 道德,抉破中国礼法的藩篱。种种嚣张的言论行为,也居然可以得一部分“不明外情的人 士”的赞赏。于是这女学生便愈出愈多,就闹出种种可怜可笑的事实,大受旧社会的鄙夷唾 骂。那些新人物也看出“欧美女学生”的言论行为,和“中国女学生”的言论行为,是大不 相同的,于是他们也讥笑“中国女学生”,说她们无资格无价值。这“女学生”三个字变成 了女界中最不良分子的别名,这就是中国女学界最黑暗的时代。也就使社会对待女学生的心 理,转入厌恶女学生的时期(即第二时期)。当这个时代,女学生的名誉,既然一落千丈, 这入校求学的女子就少了许多。因为不问是新旧人物,都觉得这女学校,是一个“女子罪恶 造成所”,不愿意他们的子女去沾染这样的恶习,败坏了自己的名誉。可怜那些真心求学的 分子,便受了不良分子的拖累,只得仍去受那“旧家庭的教育”。这时代中国女子教育的一 线曙光,已经是摇摇欲灭的了。然而……假如世界上没有“黑”就不能显出“白”;假如世 界上没有“恶”就不能显出“善”;假如没有“第二时期的女学生”,就不能够产出使社会 注意的“第三时期的女学生”。
我写到这里,心中充满了快乐与希望,要笔歌墨舞,大声疾呼的对社会说:“你们所厌 恶的女学生,已经过去了!你们所崇敬的女学生,已经渐渐出来了!”因为“第三时期的女 学生”的“目的”、“思想”,渐渐的从空谈趋到实际;她们的“言论”、“行为”渐渐的 从放纵趋到规则;他们的“态度”渐渐的从浮嚣趋到稳健。“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前车不能 不使她们惊心动魄,发愤自强,要竭力的挽回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要竭力的造成中国女 子教育的新基础,要引导将来无数的女子进入光明。破坏也是她们,建设也是她们。她们不 能不惹起社会的注意,因为她们所担负的,是二万万女子万世千秋的大幸福。这幸福可以被 她们捧上九霄。也或者被她们推落地下。这是艰苦卓绝的事业。这是很有希望的事业。看 呵!这等的事业,是何等的庄严,何等的灿烂!
怎么样方能作成这样的事业?就是要得社会的信仰。怎样方能得社会的信仰?就不能没 有我们自己修养的工夫。
写到这里,不禁叫我十分惭愧。因为我自己也是一个“第三时期的女学生”。以下所要 说的“消极条件”,我自己还没有完全除去。那“积极条件”也还没有完全进行。如何敢说 出来,请别人采用呢?
我已经没有“振笔直书”的勇气了。忽然又想起孔子所说的两句话:“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这两个“欲”字,实在用得有意思。因为这“欲”字不过是愿意,是盼 望,并没有说必须自己做到以后才可奉劝别人,不然孔子为何不说“己能立而立人,己能达 而达人”呢?
既然孔子在三千年前说下这两句话为我解围,也不由得我不往下写了。
以下所说的各节,本来应当分出条目,但是我不愿意拿“条目”去束缚限制我的思潮, 也因为我是想起一段意思,就写出一段来,所以就也不分“条目”了。
1.我常见得有些女学生,在应酬宴会的地方,她们的装饰,十分惹人注目,不中不 西,不新不旧,那一种飞扬妖冶的态度,还是带着“第一时期女学生”的色彩。这是最能打 倒“社会的信仰心”的色彩,这是最危险的色彩。因为社会要凭着服饰断定我们的人格,因 此我们对于交际上的服饰,不能不有节制。就是衣裙的颜色要用“稳重的”、“雅素的”, 样式要用“平常的”、“简单的”。至于首饰也是这样,除了有用的如手表之类,其余晶莹 闪烁的珠钻玉石,反足以贬损我们女学生的价值,总以不用或少用为好。
2.我们也要避去那些“好高骛远”、“不适国情”的言论。
因为这种的言论,社会已经从“第一时期女学生”的口中,听得厌烦了。并且也觉得没 有价值了。不但不能改换社会的眼光,反要惹社会的轻藐讥笑。因此我们要挑那“实用 的”、“稳健的”如“家庭卫生”、“人生常识”、“妇女职业”这种的题目,去开导那些 未得着知识的社会妇女。不但可以收实效,并且也是积极的治本办法。
3.“剧场”、“游艺园”这等的地方,都含着有“喧嚣华靡”、“光怪陆离”的意 味,最能刺激我们的神经,扰乱我们的思想。它在人脑中的印象,能够遗留到数十小时(有 时还可以延长),这数十小时的刺激扰乱,就不能不损害我们沉静的脑筋,优美的思想。所 以这种的刺激扰乱,要是常常的与我们接触,就是一件最危险的事情。我们应当防备。不要 走到“不正当的刺激”里面去。
4.同时也要以“学术演讲会”、“音乐会”、“古物陈列所”和“隔绝尘嚣的园林” 这种的地方去替换这“剧场”、“游艺园”。因为这一类的地方,是“正当的”、“趣味 的”、“高尚的”,能以清洁疏散我们的脑筋,活泼我们的思想,使我们的学问知识有“课 本”以外的增益辅助。这是造成我们、修养我们的“正当的刺激”,我们不可不常常领受 的。
5.我们到了脑筋疲倦的时候,往往随意的将“课本”以外的书籍取来阅看。因此这书 籍就成了常和我们亲近的一种消遣品。因为我们既然以它当作消遣品,没有什么大关系,也 就没有严格的选择。然而,这书籍“刺激神经”、“扰乱思想”的程度比“剧场”、“游艺 园”更要高些,力量也就大些,结果能够移动我们的意志,变迁我们的思想。曾记得从前我 的书桌上面,无意中放了一本《新中国少年之模范》,和一本《西游记》,有时我随手拿起 《新中国少年之模范》来疏散脑筋,这一天的思想,便拘谨一些。要是拿起《西游记》,这 一天的思想,便荒诞一些。以后我自己觉得奇怪,为何我的思想常常的变动?细细推想,才 知道是这两种书籍在无意中左右的支配我。以后便试将《西游记》放在不常接触的地方,这 荒诞的思想,便不来扰乱我的脑筋了。因此我确信我们若是将各种有价值的“新闻”、“杂 志”,放在接近的地方,使我们随手翻阅的时候,都是这种的消遣品,那无形中的裨益,便 比“学术讲演会”、“音乐会”更是不可限量的了。
6.我们更要时时注意到世界的“新潮流”、“新知识”、“新发明”、“世界和国家 的大事”和“欧美近代女子教育的趋势”、“我国妇女界今日的必需”。同时我们不能不有 我们各人的眼光,各人的意见,各人的判断,然后用文字写记下来。这样便于我们的“思 想”、“文字”和将来的“服务”上,都是有很大的益处的。对于第四条的“学术讲演 会”、“古物陈列所”和第五条的“新闻”、“杂志”也最好有同样的笔记。
7.春天的花,秋天的月,江边晚霞的颜色,出山泉水的声音,以及宇宙间形形色色都 是“天然之美”,非常的华妙庄严,最合于女子的心理。在这时也最容易生出一种拔俗出尘 的“感想”和“理解”。同时如能够将这“感想”和“理解”,用文字写出来,便是“没有 一毫刻画造作,极其可爱”的“天籁”、“人籁”。这不但是一种最高尚的消遣方法,也能 练成我们随时随地注意研究宇宙万物的惯性。并且能以引导我们的“思想”、“文字”,渐 渐的趋到活泼神妙的境界里去。对于第四条的“音乐会”、“隔绝尘嚣的园林”也应当有同 样的笔记。
8.“朋友”也有左右我们“意志”、“思想”的能力。这个题目已经过中西古今的人 物讨论得十分透彻,再说也没有意思了。
9.我们应当借着校内的“恳亲会”、“毕业会”、“音乐会”等等与社会接近。因为 这是“秩序的”、“精神的”、也是“庄严优美的”感情。能以使社会起敬起爱的。现在已 经渐渐的有了男女“团体”和“个人”的交际,但是若没有必要的时候,似乎不必多所接 近,因为这种的交际很容易引起社会的误会心。
10.我们建立事业的“目的”,要“通俗的”、“积极的”、“普通的”从根本上做 起,如“普及教育”、“改良家庭”等等。
因此我们要常常注意到“家事实习”、“儿童心理”、“妇女职业”等等。因为事前若 没有预备,当事便莫知所措,我们所学习的也就等于虚文不能运用了。其余的职业如“美 术”、“音乐”等等也不是不可学习。不过以中国的现势看起来,我们不得不从那最需要的 着手进行了。
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已经得了社会的注意,我们已经跳上舞台,台下站着无数的人, 目不转睛的看我们进行的结果。台后也有无数的青年女子,提心吊胆,静悄悄的等候。只要 我们唱了凯歌,得了台下欢噪如雷的鼓掌,她们便一齐进入光明。假如我们再失败了……那 些台下的观者,那些台后的等候者,她们的“感触”如何,“判断”如何,“决心”如何, 我们也可以自己想象出来的。但是我们自己又怎样呢?唉!
闭居小村的威廉帝,放流荒岛的拿破仑,他们的失望,他们的打击,他们的深悲极恸, 还不及我们的万分之一。因为他们所图谋的是数十百年一己的功业,我们所图谋的是永远无 穷数千万人的幸福。他们的失败,只关系自己。我们的失败,是关系众生。
我所敬爱的女学生呵!我们要和社会的心理奋斗,要将他们的厌恶心理挽回过来。不但 求他们的信仰,也要将他们所崇拜的“欧美女学生”的基础,建立起来。将他们所崇拜的 “欧美女学生的模范表式”,在数十年以后,实现出来。好使他们思念我们,感激我们,讴 歌颂赞我们。我们要得如此巨大的结果!我们应当怎样的预备!怎样的进行!
敬爱的“第三时期女学生”呵!我们从今日起,要奋斗!
要开始和社会厌恶“女学生”的心理奋斗!
生谢婉莹投稿。)两个家庭
前两个多月,有一位李博士来到我们学校,演讲“家庭与国家关系”。提到家庭的幸福 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又引证许多中西古今的故实,说得痛快淋漓。当下我 一面听,一面速记在一个本子上,完了会已到下午四点钟,我就回家去了。
路上车上,我还是看那本笔记。忽然听见有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叫我说:“姐姐!来我们 家里坐坐。”抬头一看,已经走到舅母家门口,小表妹也正放学回来;往常我每回到舅母 家,必定说一两段故事给她听,所以今天她看见我,一定要拉我进去。我想明天是星期日, 今晚可以不预备功课,无妨在这里玩一会儿,就下了车,同她进去。
舅母在屋里做活,看见我进来,就放下针线,拉过一张椅子,叫我坐下。一面笑说: “今天难得你有工夫到这里来,家里的人都好么?功课忙不忙?”我也笑着答应一两句,还 没有等到说完,就被小表妹拉到后院里葡萄架底下,叫我和她一同坐在椅子上,要我说故 事。我一时实在想不起来,就笑说:“古典都说完了。只有今典你听不听?”她正要回答, 忽然听见有小孩子啼哭的声音。我要乱她的注意,就问说:“妹妹!你听谁哭呢?”她回头 向隔壁一望说:“是陈家的大宝哭呢,我们看一看去。”就拉我走到竹篱旁边,又指给我看 说:
“这一个院子就是陈家,那个哭的孩子,就是大宝。”
舅母家和陈家的后院,只隔一个竹篱,本来篱笆上面攀缘着许多扁豆叶子,现在都枯落 下来;表妹说是陈家的几个小孩子,把豆根拔去,因此只有几片的黄叶子挂在上面,看过去 是清清楚楚的。
陈家的后院,对着篱笆,是一所厨房,里面看不清楚,只觉得墙壁被炊烟熏得很黑。外 面门口,堆着许多什物,如破瓷盆之类。院子里晾着几件衣服。廊子上有三个老妈子,廊子 底下有三个小男孩。不知道他们弟兄为什么打吵,那个大宝哭的很利害,他的两个弟弟也不 理他,只管坐在地下,抓土捏小泥人玩耍。那几个老妈子也咕咕哝哝的不知说些什么。
表妹悄悄地对我说:“他们老妈子真可笑,各人护着各人的少爷,因此也常常打吵。”
这时候陈太太从屋里出来,挽着一把头发,拖着鞋子,睡眼惺忪,容貌倒还美丽,只是 带着十分娇情的神气。一出来就问大宝说:“你哭什么?”同时那两个老妈子把那两个小男 孩抱走,大宝一面指着他们说:“他们欺负我,不许我玩!”陈太太啐了一声:“这一点事 也值得这样哭,李妈也不劝一劝!”
李妈低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陈太太一面坐下,一面摆手说:
“不用说了,横竖你们都是不管事的,我花钱雇你们来作什么,难道是叫你们帮着他们 打架么?”说着就从袋里抓出一把铜子给了大宝说:“你拿了去跟李妈上街玩去罢,哭的我 心里不耐烦,不许哭了!”大宝接了铜子,擦了眼泪,就跟李妈出去了。
陈太太回头叫王妈,就又有一个老妈子,拿着梳头匣子,从屋里出来,替她梳头。当我 注意陈太太的时候,表妹忽然笑了,拉我的衣服,小声说:“姐姐!看大宝一手的泥,都抹 到脸上去了!”
过一会子,陈太太梳完了头。正在洗脸的时候,听见前面屋里电话的铃响。王妈去接 了,出来说:“太太,高家来催了,打牌的客都来齐了。”陈太太一面擦粉,一面说:“你 说我就来。”随后也就进去。
我看得忘了神,还只管站着,表妹说:“他们都走了,我们走罢。”我摇手说:“再等 一会儿,你不要忙!”
十分钟以后。陈太太打扮得珠围翠绕的出来,走到厨房门口,右手扶在门框上,对厨房 里的老妈说:“高家催得紧,我不吃晚饭了,他们都不在家,老爷回来,你告诉一声儿。”
说完了就转过前面去。
我正要转身,舅母从前面来了,拿着一把扇子,笑着说:
“你们原来在这里,树荫底下比前院凉快。”我答应着,一面一同坐下说些闲话。
忽然听有皮鞋的声音,穿过陈太太屋里,来到后面廊子上。表妹悄声对我说:“这就是 陈先生。”只听见陈先生问道:
“刘妈,太太呢?”刘妈从厨房里出来说:“太太刚到高家去了。”
陈先生半天不言语。过一会儿又问道:“少爷们呢?”刘妈说:
“上街玩去了。”陈先生急了,说:“快去叫他们回来。天都黑了还不回家。而且这街 市也不是玩的去处。”
刘妈去了半天,不见回来。陈先生在廊子上踱来踱去,微微的叹气,一会子又坐下。点 上雪茄,手里拿着报纸,却抬头望天凝神深思。
又过了一会儿,仍不见他们回来,陈先生猛然站起来,扔了雪茄,戴上帽子,拿着手杖 径自走了。
表妹笑说:“陈先生又生气走了。昨天陈先生和陈太太拌嘴,说陈太太不像一个当家 人,成天里不在家,他们争辩以后,各自走了。他们的李妈说,他们拌嘴不止一次了。”
舅母说:“人家的事情,你管他作什么,小孩子家,不许说人!”表妹笑着说:“谁管 他们的事,不过学舌给表姊听听。”
舅母说:“陈先生真也特别,陈太太并没有什么大不好的地方,待人很和气,不过年轻 贪玩,家政自然就散漫一点,这也是小事,何必常常动气!”
谈了一会儿,我一看表,已经七点半,车还在外面等着,就辞了舅母,回家去了。
第二天早起,梳洗完了,母亲对我说:“自从三哥来到北京,你还没有去看看,昨天上 午亚茜来了,请你今天去呢。”——三哥是我的叔伯哥哥,亚茜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三 嫂。我在中学的时候,她就在大学第四年级,虽只同学一年,感情很厚,所以叫惯了名字, 便不改口。我很愿意去看看他们,午饭以后就坐车去了。
他们住的那条街上很是清静,都是书店和学堂。到了门口,我按了铃,一个老妈出来, 很干净伶俐的样子,含笑的问我:“姓什么?找谁?”我还没有答应,亚茜已经从里面出 来,我们见面,喜欢的了不得,拉着手一同进去。六年不见,亚茜更显得和蔼静穆了,但是 那活泼的态度,仍然没有改变。
院子里栽了好些花,很长的一条小径,从青草地上穿到台阶底下。上了廊子,就看见苇 帘的后面藤椅上,一个小男孩在那里摆积木玩。漆黑的眼睛,绯红的腮颊,不问而知是闻名 未曾见面的侄儿小峻了。
亚茜笑说:“小峻,这位是姑姑。”他笑着鞠了一躬,自己觉得很不自然,便回过头 去,仍玩他的积木,口中微微的唱歌。进到中间的屋子,窗外绿荫遮满,几张洋式的椅桌, 一座钢琴,几件古玩,几盆花草,几张图画和照片,错错落落的点缀得非常静雅。右边一个 门开着,里面几张书橱,垒着满满的中西书籍。三哥坐在书桌旁边正写着字,对面的一张椅 子,似乎是亚茜坐的。我走了进去,三哥站起来,笑着说:
“今天礼拜!”我道:“是的,三哥为何这样忙?”三哥说:“何尝是忙,不过我同亚 茜翻译了一本书,已经快完了,今天闲着,又拿出来消遣。”我低头一看,桌上对面有两本 书,一本是原文,一本是三哥口述亚茜笔记的,字迹很草率,也有一两处改抹的痕迹。在桌 子的那一边,还垒着几本也都是亚茜的字迹,是已经翻译完了的。
亚茜微微笑说,“我那里配翻译书,不过借此多学一点英文就是了。”我说:“正合了 梁任公先生的一句诗‘红袖添香对译书’了。”大家一笑。
三哥又唤小峻进来。我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话,觉得他应对很聪明,又知道他是幼稚 生,便请他唱歌。他只笑着看着亚茜。亚茜说:“你唱罢,姑姑爱听的。”他便唱了一节, 声音很响亮,字句也很清楚,他唱完了,我们一齐拍手。
随后,我又同亚茜去参观他们的家庭,觉得处处都很洁净规则,在我目中,可以算是第 一了。
下午两点钟的时候,三哥出门去访朋友,小峻也自去睡午觉。我们便出来,坐在廊子 上,微微的风,送着一阵一阵的花香。亚茜一面织着小峻的袜子,一面和我谈话。一会儿三 哥回来了,小峻也醒了,我们又在一处游玩。夕阳西下,一抹晚霞,映着那灿烂的花,青绿 的草,这院子里,好像一个小乐园。
晚餐的菜肴,是亚茜整治的,很是可口。我们一面用饭,一面望着窗外,小峻已经先吃 过了,正在廊下捧着沙土,堆起几座小塔。
门铃响了几声,老妈子进来说:“陈先生来见。”三哥看了名片,便对亚茜说:“我还 没有吃完饭,请我们的小招待员去领他进来罢。”亚茜站起来唤道,“小招待员,有客来 了!”
小峻抬起头来说:“妈妈,我不去,我正盖塔呢!”亚茜笑着说:“这样,我们往后就 不请你当招待员了。”小峻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我去。”一面抖去手上的尘土,一面跑 了出去。
陈先生和小峻连说带笑的一同进入客室,——原来这位就是住在舅母隔壁的陈先生—— 这时三哥出去了,小峻便进来。天色渐渐的黑暗,亚茜捻亮了电灯,对我说:“请你替我说 几段故事给小峻听。我要去算帐了。”说完了便出去。
我说着“三只熊”的故事,小峻听得很高兴,同时我觉得他有点倦意,一看手表,已经 八点了。我说:“小峻,睡觉去罢。”他揉一揉眼睛,站了起来,我拉着他的手,一同进入 卧室。
他的卧房实在有趣,一色的小床小家具,小玻璃柜子里排着各种的玩具,墙上挂着各种 的图画,和他自己所画的剪的花鸟人物。
他换了睡衣,上了小床,便说:“姑姑,出去罢,明天见。”
我说:“你要灯不要?”他摇一摇头,我把灯捻下去,自己就出来了。
亚茜独坐在台阶上,看见我出来,笑着点一点头。我说:
“小峻真是胆子大,一个人在屋里也不害怕,而且也不怕黑。”
亚茜笑说:“我从来不说那些神怪悲惨的故事,去刺激他的娇嫩的脑筋。就是天黑,他 也知道那黑暗的原因,自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了。”
我也坐下,看着对面客室里的灯光很亮,谈话的声音很高。这时亚茜又被老妈子叫去 了,我不知不觉的就注意到他们的谈话上面去。
只听得三哥说:“我们在英国留学的时候,觉得你很不是自暴自弃的一个人,为何现在 有了这好闲纵酒的习惯?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希望是什么,你难道都忘了么?”陈先生的声 音很低说:“这个时势,不游玩,不拚酒,还要做什么,难道英雄有用武之地么?”三哥叹 了一口气说:“这话自是有理,这个时势,就有满腔的热血,也没处去洒,实在使人灰心。 但是大英雄,当以赤手挽时势,不可为时势所挽。你自己先把根基弄坏了,将来就有用武之 地,也不能做个大英雄,岂不是自暴自弃?”
这时陈先生似乎是站起来,高大的影子,不住的在窗前摇漾,过了一会说:“也难怪你 说这样的话,因为你有快乐,就有希望。不像我没有快乐,所以就觉得前途非常的黑暗 了!”
这时陈先生的声音里,满含愤激悲惨。
三哥说:“这又奇怪了,我们一同毕业,一同留学,一同回国。要论职位,你还比我高 些,薪俸也比我多些,至于素志不偿,是彼此一样的,为何我就有快乐,你就没有快乐 呢?”
陈先生就问道:“你的家庭什么样子?我的家庭什么样子?”三哥便不言语。陈先生冷 笑说:“大概你也明白……我回国以前的目的和希望,都受了大打击,已经灰了一半的心, 并且在公事房终日闲坐,已经十分不耐烦。好容易回到家里,又看见那凌乱无章的家政,儿 啼女哭的声音,真是加上我百倍的不痛快。我内人是个宦家小姐,一切的家庭管理法都不知 道,天天只出去应酬宴会,孩子们也没有教育,下人们更是无所不至。我屡次的劝她,她总 是不听,并且说我‘不尊重女权’、‘不平等’、‘不放任’种种误会的话。我也曾决意不 去难为她,只自己独力的整理改良。无奈我连米盐的价钱都不知道,并且也不能终日坐在家 里,只得听其自然。因此经济上一天比一天困难,儿女也一天比一天放纵,更逼得我不得不 出去了!既出去了,又不得不寻那剧场酒馆热闹喧嚣的地方,想以猛烈的刺激,来冲散心中 的烦恼。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不知不觉的就成了习惯。每回到酒馆的灯灭了,剧场的人散 了;更深夜静,踽踽归来的时候,何尝不觉得这些事不是我陈华民所应当做的?然而…… 咳!峻哥呵!你要救救我才好!”这时已经听见陈先生呜咽的声音。三哥站起来走到他面 前。
门铃又响了,老妈进来说我的车子来接我了,便进去告辞了亚茜,坐车回家。
两个月的暑假又过去了,头一天上学从舅母家经过的时候,忽然看见陈宅门口贴着“吉 屋招租”的招贴。
放学回来刚到门口,三哥也来了,衣襟上缀着一朵白纸花,脸上满含着凄惶的颜色,我 很觉得惊讶,也不敢问,彼此招呼着一同进去。
母亲不住的问三哥:“亚茜和小峻都好吗?为什么不来玩玩?”这时三哥脸上才转了笑 容,一面把那朵白纸花摘下来,扔在字纸篮里。
母亲说:“亚茜太过于精明强干了,大事小事,都要自己亲手去做,我看她实在太忙。 但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她有一毫勉强慌急的态度,匆忙忧倦的神色,总是喜喜欢欢从从容容 的。这个孩子,实在可爱!”三哥说:“现在用了一个老妈,有了帮手了,本来亚茜的意思 还不要用。我想一切的粗活,和小峻上学放学路上的照应,亚茜一个人是决然做不到的。并 且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程度还低,雇用一个下人,于经济上没有什么出入,因此就雇了这个老 妈,不过在粗活上,受亚茜的指挥,并且亚茜每天晚上还教她念字片和《百家姓》,现在名 片上的姓名和帐上的字,也差不多认得一多半了。”
我想起了一件事,便说:“是了,那一天陈先生来见,给她名片,她就知道是姓陈。我 很觉得奇怪,却不知是亚茜的学生。”
三哥忽然叹了一口气说:“陈华民死了,今天开吊,我刚从那里回来。”——我才晓得 那朵白纸花的来历,和三哥脸色不好的缘故——母亲说:“是不是留学的那个陈华民?”三 哥说:“是。”母亲说:“真是奇怪,象他那么一个英俊的青年,也会死了,莫非是时 症?”三哥说:“哪里是时症,不过因为他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目的希望,也太过于远 大。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养精蓄锐的,满想着一回国,立刻要把中国旋转过来。谁知回国以 后,政府只给他一名差遣员的缺,受了一月二百块钱无功的俸禄,他已经灰了一大半的心 了。他的家庭又不能使他快乐,他就天天的拚酒,那一天他到我家里去,吓了我一大跳。从 前那种可敬可爱的精神态度,都不知丢在哪里去了,头也垂了,眼光也散了,身体也虚弱 了,我十分的伤心,就恐怕不大好,因此劝他常常到我家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 也不听。并且说:‘感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 之下,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泪。以后 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国大夫那里去察验身体。 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 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说到这里,三 哥的声音颤动得很厉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亲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国的学生都很妒羡的。” 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
“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 过活!”母亲说:“总是她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 她总不至于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随手拿起一本书 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 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名:冰心女士,后收入小说集《去国》,北新书局1933年10月初版。以下凡以冰 心署名者,不另注出。)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茸茸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忽然一缕黑 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英秀,只是神色 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色, 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 “安邦治国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里!”他回头一 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 来,凭在窗口。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色,也渐渐的沉寂。车到了 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 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倚着枪站在灯 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从门外经过的时 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颖石,你回 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 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亲没有?”颖石道:“没有,父亲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 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又咽住。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
颖贞连忙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 迎着父亲,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
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 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 晓得!”
颖石也不敢做声,跟着父亲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给颖石 道:“你自己看罢!”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给他父亲的信,说他们 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亲叫他们 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 语。化卿冷笑说:“还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 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国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很觉得悲 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国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 的后援。这并不是作奸犯科……”化卿道:“你瞒得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 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他自然得告诉我的。
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 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颖石听着,急得脸都 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一会子说:“父亲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 不过国家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国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国运动,绝对没 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至于说我们要做英雄伟人,这 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 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这时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 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喷薄,改了常态,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亲的盛怒, 十分的担心着急,便对他使个眼色……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了,站了起来, 喝道:“好!好!率性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便眼里没有父亲了,这还了 得!”
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色俱厉, 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国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国人?若没有学生出来爱国,恐 怕中国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国的儿子,否则我竟是民国的罪人 了!”
颖贞看父亲气到这个地步,慢慢地走过来,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 的事情,日本从德国手里夺过的时候,我们中国还是中立国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 且他们还说和我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那一项不 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眼看着这交情便 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 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 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无用的东 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 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 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外头还有客坐着 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 番,冷笑说:“率性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慢的自去打牌, 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妈,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二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张妈在外面答应着。
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 来。”颖贞道:“你刚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 拜六他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得慷慨激 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 了一下,当下……哥哥……便昏倒了。那时……”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 也哭了,便说:“唉,是真……”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姐,你问问大小姐有什么话吩咐没有。我要走 了。”张妈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 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青缎鞋,戴着 一顶小帽,更显得面色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 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 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舌头,笑了 一笑,恭恭敬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床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颖铭进去了,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 等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为你是‘国尔 忘家’的了!”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 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色又变了,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 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二少爷生气,把小姐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 两天,今天才好了,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 面又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下饭了。” 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 铭看见他父亲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来,臂上的绷带 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放下来罢!省得招了风要肿起 来。”
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 初也不肯出去了!”颖贞问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 颖铭道:
“刘贵来了,告诉我父亲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亲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还敢逗 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 走。
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的。”颖石道:
“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上。
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捱过这样的骂!唉,处在这样黑暗的 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国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 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亲知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亲 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亲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处,颖 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亲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的印刷品,并各 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 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姊!你出去救一救罢!”颖贞便出来,对化 卿陪笑说:“不用父亲费力了,等我来检看罢。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 了,岂不可惜。”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阴。书房里虽然也垒着满满 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 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性本来是活泼 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校内很是自由,忽然关在家内,便觉得非常的不惯,背地里咳声叹 气。闷来便拿起笔乱写些白话文章,写完又不敢留着,便又自己撕了,撕了又写,天天这 样。颖铭是一个沉默的人,也不显出失意的样子,每天临几张字帖,读几遍唐诗,自己在小 院子里,浇花种竹,率性连外面的事情,不闻不问起来。有时他们也和几个姨娘一处打牌, 但是他们所最以为快乐的事情,便是和姊姊颖贞,三人在一块儿,谈话解闷。
化卿的气,也渐渐的平了,看见他们三人,这些日子,倒是很循规蹈矩的,心中便也喜 欢;无形中便把限制的条件,松了一点。
有一天,颖铭替父亲去应酬一个饭局,回来便悄悄的对颖贞说:“姊姊,今天我在道 上,遇见我们学校干事部里的几个同学,都骑着自行车,带着几卷的印刷品,在街上走。我 奇怪他们为何都来到天津,想是请愿团中也有他们,当下也不及打个招呼,汽车便走过去 了。”颖石听了便说:“他们为什么不来这里,告诉我们一点学校里的消息?想是以为我们 现在不热心了,便不理我们了,唉,真是委屈!”说着觉得十分激切。颖贞微笑道:“这事 我却不赞成。”颖石便问道:“为什么不赞成?”颖贞道:“外交内政的问题,先不必说。 看他们请愿的条件,哪一条是办得到的?就是都办得到,政府也决然不肯应许,恐怕启学生 干政之渐。这样日久天长的做下去,不过多住几回警察厅,并且两方面都用柔软的办法,回 数多了,也都觉得无意思,不但没有结果,也不能下台。我劝你们秋季上学以后,还是做一 点切实的事情,颖铭,你看怎样?”颖铭点一点头,也不说什么。颖石本来没有成见,便也 赞成兄姊的意思。
一个礼拜以后,南京学堂来了一封公函,报告开学的日期。弟兄二人,都喜欢得吃不下 饭去,都催着颖贞去和父亲要了学费,便好动身。颖贞去说时,化卿却道:“不必去了,现 在这风潮还没有平息,将来还要捣乱。我已经把他两个人都补了办事员,先做几年事,定一 定性子。求学一节,日后再议罢!”颖贞呆了一呆,便说:“他们的学问和阅历,都还不够 办事的资格,倘若……”化卿摇头道:“不要紧的,哪里便用得着他们去办事?就是办事上 有一差二错,有我在还怕什么!”颖贞知道难以进言,坐了一会,便出来了。
走到院子里,心中很是游移不决,恐怕他们听见了,一定要难受。正要转身进来,只见 刘贵在院门口,探了一探头,便走近前说:“大少爷说,叫我看小姐出来了,便请过那院 去。”
颖贞只得过来。颖石迎着姊姊,伸手道:“钞票呢?”颖贞微微的笑了一笑,一面走进 屋里坐下,慢慢的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兄弟二人听完了,都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颖 石忍不住哭倒在床上道:“难道我们连求学的希望都绝了么?”颖铭眼圈也红了,便站起 来,在屋里走了几转,仍旧坐下。颖贞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坐了半天,便默默的出 来,心中非常的难过,只得自己在屋里弹琴散闷。等到黄昏,还不见他们出来,便悄悄的走 到他们院里,从窗外往里看时,颖石蒙着头,在床上躺着,想是睡着了。颖铭斜倚在一张藤 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唐诗“心不在焉”的只管往下吟哦。到了“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似乎有了感触,便来回的念了几遍。颖贞便不进去,自己又悄悄的回来,走到小院的门 口,还听见颖铭低徊欲绝的吟道:
“……满京华,斯人独憔伴!”
收入小说集《去国》。)秋雨秋风愁煞人一
秋风不住的飒飒的吹着,秋雨不住滴沥滴沥的下着,窗外的梧桐和芭蕉叶子一声声的响 着,做出十分的秋意。墨绿色的窗帘,垂得低低的。灯光之下,我便坐在窗前书桌旁边,寂 寂无声的看着书。桌上瓶子里几枝桂花,似乎太觉得幽寂不堪了,便不时的将清香送将过 来。要我抬头看它。又似乎对我微笑说:“冰心呵!窗以外虽是‘秋雨秋风愁煞人’,窗以 内却是温煦如春呵!”
我手里拿着的是一本《绝妙好词笺》,是今天收拾书橱,无意中捡了出来的,我同它已 经阔别一年多了。今天晚上拿起来阅看,竟如同旧友重逢一般的喜悦。看到一同《木兰花 慢》:“故人知健否,又过了一番秋……更何处相逢,残更听雁,落日呼鸥……”到这里一 页完了,便翻到那篇去。忽然有一个信封,从书页里,落在桌上。翻过信面一看,上面写着 “冰心亲启”四个字。我不觉呆了。莫非是眼花了吗?这却分明是许久不知信息的同学英云 的笔迹啊!是什么时候夹在这本书里呢?满腹狐疑地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以 后,神经忽然错乱起来。一年前一个悲剧的印象,又涌现到眼前来了。
英云是我在中学时候的一个同班友,年纪不过比我大两岁,要论到她的道德和学问,真 是一个绝特的青年。性情更是十分的清高活泼,志向也极其远大。同学们都说英云长得极合 美人的态度。以我看来,她的面貌身材,也没有什么特别美丽的地方。不过她天然的自有一 种超群旷世的丰神,便显得和众人不同了。
她在同班之中,同我和淑平最合得来。淑平又比英云大一岁,性格非常的幽娴静默。资 质上虽然远不及英云,却是极其用功。因此功课上也便和英云不相上下,别的才干却差得远 了。
前年冬季大考的时候,淑平因为屡次的半夜里起来温课,受了寒,便咳嗽起来,得了咯 血的病。她还是挣扎着日日上课,加以用功过度,脑力大伤,病势便一天一天的沉重。她的 家又在保定,没有人朝夕的伺候着,师长和同学都替她担心。便赶紧地将她从宿舍里迁到医 院。不到一个礼拜,便死了。
淑平死的那一天的光景,我每回一追想,就如同昨日事情一样的清楚。那天上午还出了 一会子的太阳,午后便阴了天,下了几阵大雪。饭后我和英云从饭厅里出来,一面说着话便 走到球场上。树枝上和地上都压满了雪,脚底下好象踏着雨后的青苔一般,英云一面走着, 一面拾起一条断枝,便去敲那球场边的柳树。枝上的积雪,便纷纷的落下来,随风都吹在我 脸上。我连忙回过头去说道:“英云!你不要淘气。”
她笑了一笑,忽然问道:“你今天下午去看淑平吗?”我说:
“还不定呢,要是她已经好一点,我就不必去了。”这时我们同时站住。英云说:“昨 天雅琴回来,告诉我说淑平的病恐怕不好,连说话都不清楚了。她站在淑平床前,淑平拉着 她的手,只哭着叫娘,你看……”我就呆了一呆便说:“哪里便至于……少年人的根基究竟 坚固些,这不过是发烧热度太高了,信口胡言就是了。”英云摇头道:“大夫说她是脑膜 炎。盼她好却未必是容易呢。”我叹了一口气说:“如果……我们放了学再告假出去看看 罢。”这时上堂铃已经响了,我们便一齐走上楼去。
二
四点钟以后,我和英云便去到校长室告假去看淑平。校长半天不言语。过了一会,便用 很低的声音说:“你们不必去了,今天早晨七点钟,淑平已经去世了。”这句话好像平地一 声雷,我和英云都呆了,面面相觑说不出话来。以后还是英云说道:“校长!能否许可我们 去送她一送。”校长迟疑一会,便道:“听说已经装殓起来,大夫还说这病招人,还是不去 为好,她们的家长也已经来到。今天晚车就要走了。”英云说:
“既然已经装殓起来,况且一会儿便要走了,去看看料想不妨事,也不枉我们和她同学 相好了一场。”说着便滚下泪来,我一阵心酸也不敢抬头。校长只得允许了,我们退了出 来,便去到医院。
灵柩便停在病室的廊子上,我看见了,立刻心头冰冷,才信淑平真是死了。难道这一个 长方形的匣子,便能够把这个不可多得的青年,关在里面,永远出不来了吗!这时反没有眼 泪,只呆呆的看着这灵柩。一会子抬起头来,只见英云却拿着沉寂的目光,望着天空,一语 不发。直等到淑平的家长出来答礼,我们才觉得一阵的难过,不禁流下泪来,送着灵柩,出 了院门。便一同无精打采地回来。
我也没有用晚饭,独自拿了几本书,踏着雪回到宿舍。地下白灿灿的,好像月光一般。 一面走着,听见琴室里,有人弹着钢琴,音调却十分的凄切。我想:“这不是英云吗?”慢 慢地走到琴室门口听了一会,便轻轻地推门进去。灯光之下,她回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 去。我将书放在琴台上,站了一会,便问道:“你弹的是什么谱?”英云仍旧弹着琴,一面 答道:“这调叫做‘风雪英雄’,是一个撒克逊的骑将,雪夜里逃出敌堡,受伤很重,倒在 林中雪地上,临死的时候做的。”
说完了这话,我们又半天不言语。我便坐在琴椅的那边,一面翻着琴谱,一面叹口气 说:“有志的青年,不应当死去。中国的有志青年,更不应当死。你看像淑平这样一个人 物,将来还怕不是一个女界的有为者,却又死了,她的学问才干志向都灭没了,一向的预备 磨砺,却得了这样的收场,真是叫人灰心。”英云慢慢地住了琴,抬起头来说:“你以为肉 体死了,是一件悲惨的事情。却不知希望死了,更是悲惨的事情呵!”我点一点头,也不知 道她是什么意思。英云又说道:
“率性死了,一切苦痛,自己都不知道不觉得了。只可怜那肉体依旧是活着,希望却如 同是关闭在坟墓里。那个才叫做……”这时她又低下头去,眼泪便滴在琴上。我十分的惊 讶,因为她这些话,却不是感悼淑平,好像有什么别的感触,便勉强笑劝道:“你又来了, 好好的又伤起心来,都是我这一席话招的。”英云无精打采地站起来,擦了眼泪说:“今夜 晚上我也不知为何非常的烦恼焦躁,本来是要来弹琴散心,却不知不觉弹起这个凄惨的调 来。”我便盖上琴盖,拿起书籍道:
“我们走罢,不要太抱悲观了。”我们便一同步出琴室,从雪花隙里,各自回到宿舍。
三
春天又来了,大地上蓬蓬勃勃地充满了生意。我们对于淑平的悲感,也被春风扇得渐渐 的淡下去了,依旧快快乐乐地过那学校的生活。
春季的大考过去了,只等甲班的毕业式行过,便要放暑假。
毕业式是那一天下午四点钟的。七点钟又有本堂师生的一个集会。也是话别,也是欢送 毕业生。预备有游艺等等,总是终业娱乐的意思。那天晚上五点钟,同学们都在球场上随意 的闲谈游玩。英云因为今晚要扮演游艺,她是剧中的一个希腊的女王,便将头发披散了,用 纸条卷得鬈曲着。不敢出来,便躲在我的屋里倚在床上看书。我便坐在窗台上,用手摘着藤 萝的叶子,和英云谈话。楼下的青草地上玫瑰花下,同学们三三两两的坐着走着,黄金似的 斜阳,笼住这一片花红柳绿的世界。中间却安放着一班快乐活泼的青年,这斜阳芳草是可以 描画出来的,但是青年人快乐活泼的心胸,是不能描画的呵!
晚上的饯别会,我们都非常的快乐满意。剧内英云的女王,尤其精彩。同学们都异口同 声地夸奖,说她有“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的态度。随后有雅琴说了欢送词,毕业生代表的 答词,就闭了会。那时约有九点多种,出得礼堂门来,只见月光如水,同学们便又在院子里 游玩。我和英云一同坐在台阶上,说着闲话。
这时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衣袂飘举。英云一面用手撩开额上的头发,一面笑着说着: “冰心!要晓得明年这时候,便是我们毕业了。”我不禁好笑,便道:“毕了业又算得了什 么。”英云说:“不是说算得什么,不过离着服务社会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近了。要试试这 健儿好身手了。”我便问道:“毕业以后,你还想入大学么?”英云点首道:“这个自然, 现在中学的毕业生,车载斗量,不容易得社会的敬重。而且我年纪还小,阅历还浅,自然应 当再往下研究高深的学问,为将来的服务上,岂不更有益处吗!”
我和英云一同站了起来,在廊子上来回地走着谈话。廊下的玫瑰花影,照在廊上不住的 动摇。我们行走的时候,好像这廊子是活动的,不敢放心踏着,这月也正到了十分圆满的时 节,清光激射,好像是特意照着我们。英云今晚十分的喜悦,时时的微笑,也问我道:“世 界上的人,还有比我们更快乐的吗?”我也笑道:“似乎没有。”英云说:“最快乐的时 代,便是希望的时代。希望愈大,快乐也愈大。”我点一点头,心中却想到:“希望愈大, 要是遇见挫折的时候,苦痛也是愈大的。”
这时忽然又忆起淑平来,只是不敢说出,恐怕打消了英云的兴趣。唉!现在追想起来, 也深以当时不说为然。因为那晚上英云意满志得的莞然微笑,在我目中便是末一次了。
暑假期内,没有得着英云的半封信,我十分的疑惑,又有一点怪她。
秋季上学的头一天,同学都来了,还有许多的新学生,礼堂里都坐满了。我走进礼堂, 便四下里找英云,却没有找着。
正要问雅琴,忽然英云从外面走了进来,容光非常的消瘦,我便站起来,要过去同她说 话。这时有几个同学笑着叫她道:
“何太太来了。”我吃了一惊。同时看见英云脸红了,眼圈也红了。雅琴连忙对那几个 同学使个眼色,她们不知所以,便都止住不说。我慢慢地过去,英云看见我只惨笑着,点一 点头,颜色更见凄惶。我也不敢和她说话,回到自己座上,心中十分疑讶。行完了开学礼, 我便拉着雅琴,细细的打听英云的事情。雅琴说:“我和她的家离的不远,所以知道一点。
暑假以后,英云回到天津,不到一个礼拜,就出阁了,听说是聘给她的表兄,名叫士芝 的,她的姨夫是个司令,家里极其阔绰。英云过去那边,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不夸她好的。对 于英云何以这般的颓丧,我却不知道,只晓得她很不愿意人提到这件事。”
从此英云便如同变了一个人,不但是不常笑,连话都不多说了。成天里沉沉静静地坐在 自己座上,足迹永远不到球场,读书作事,都是孤孤零零的。也不愿意和别人在一处,功课 也不见得十分好。同学们说:“英云出阁以后,老成的多了。”
又有人说:“英云近来更苗条了。”我想英云哪里是老成,简直是“心死”。哪里是苗 条,简直是形销骨立。我心中常常的替她难过,但是总不敢和她做长时的谈话。也不敢细问 她的境况,恐怕要触动她的悲伤。因此外面便和她生分了许多,并且她的态度渐渐的趋到消 极,我却仍旧是积极,无形中便更加疏远了。
一年的光阴又过去了。这一年中因为英云的态度大大的改变了,我也受了不少的损失, 在功课一方面少得许多琢磨切磋的益处。并且别的同学,总不能像英云这样的知心,便又少 了许多的乐趣。然而那一年我便要毕业,心中总是存着快乐和希望,眼光也便放到前途上 去,目前一点的苦痛,也便不以为意了。
四
我们的毕业式却在上午十点钟举行,事毕已经十二点多钟。吃过了饭,就到雅琴屋里。 还有许多的同学,也在那里,我们便都在一处说笑。三点钟的时候,天色忽然昏黑,一会儿 电光四射,雷声便隆隆地震响起来,接着下了几阵大雨。水珠都跳进屋里来,我们便赶紧关 了窗户,围坐在一处,谈起古事来。这雨下到五点钟,便渐渐地止住了。开起门来一看,球 场旁边的雨水还没有退去,被微风吹着,好像一湖春水。树下的花和叶子,都被雨水洗得青 翠爽肌,娇红欲滴。夕阳又出来了,晚霞烘彩,空气更是非常的清新。我们都喜欢道:
“今天的饯别会,决不至于减了兴趣了。”
开会的时候,同学都到齐了。毕业生里面,却没有英云。
主席便要叫人去请,雅琴便站起来,替她向众人道歉,说她有一点不舒服,不能到会。 众人也只得罢了。那晚上扮演的游艺,很有些意思。会中的秩序,也安排得很整齐,我们都 极其快乐。满堂里都是欢笑的声音,只是我忽然觉得头目眩晕。我想是这堂里,人太多了, 空气不好的缘故。便想下去换一换空气,就悄悄的对雅琴说:“我有一点头晕,要去疏散一 会子,等到毕业生答词的时候,再去叫我罢。”她答应了。
我便轻轻的走下楼去。
我站在廊子上,凉风吹着,便觉清醒了许多。这时月光又从云隙里转了出来。因为是雨 后天气,月光便好似加倍的清冷。我就想起两句诗:“冷月破云来,白衣坐幽女。”不禁毛 骨悚然。这时忽然听见廊子下有吁叹的声音,低头一看玫瑰花下草垫上,果然坐着一个白衣 幽女。我吃了一惊,扶住阑干再看时,月光之下,英云抬着头微笑着:“不要紧的,是我在 这里坐着呢。”我定了神便走下台阶,一面悄悄的笑道: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雅琴说你病了,现在好了吗?”英云道:“我何尝是病着, 只为一人向隅满座不乐,不愿意去搅乱大家的兴趣就是了。”我知道她又生了感触,便也不 言语,拉过一个垫子来,坐在她旁边。住了一会,英云便叹一口气说:“月还是一样的月, 风还是一样的风,为何去年今夜的月,便十分的皎洁,去年今夜的风,便吹面不寒,好像助 我们的兴趣。今年今夜的月,却十分的黯淡,这风也一阵一阵的寒侵肌骨,好像助我们的凄 感呢?”我说:“它们本来是无意识的,千万年中,偶然的和我们相遇。虽然有时好像和我 们很有同情,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心理作用,它们却是绝对没有感情的。”英云点首道: “我也知道的,我想从今以后,我永远不能再遇见好风月了。”说话的声音,满含着凄惨。 ——我心中十分的感动,便恳切地对她说道:“英云——这一年之中,我总没有和你谈过 心,你的事情,虽然我也知道一点,到底为何便使你颓丧到这个地步,我是始终不晓得的, 你能否告诉我,或者我能以稍慰你的苦痛。”这时英云竟呜呜咽咽地哭将起来。我不禁又难 受又后悔,只得慢慢地劝她。过了一会,她才渐渐的止住了,便说:“冰心!你和我疏远的 原故,我也深晓得的,更是十分的感激。我的苦痛,是除你以外,也无处告诉了。去年回家 以后,才知道我的父母,已经在半年前,将我许给我的表兄士芝。便是淑平死的那一天下的 聘,婚期已定在一个礼拜后。我知道以后,所有的希望都绝了。因为我们本来是亲戚,姨母 家里的光景,我都晓得,是完完全全的一个旧家庭。但是我的父母总是觉得很满意,以为姨 母家里很从容,我将来的光景,是决没有差错的,并且已经定聘,也没有反复的余地了。” 这时英云暂时止住了,一阵风来,将玫瑰花叶上的残滴,都洒在我们身上。我觉得凉意侵 人,便向英云说:“你觉得凉吗?我们进去好不好?”她摇一摇头,仍旧翻来复去的弄那一 块湿透的手巾,一面便又说:“姨母家里上上下下有五六十人,庶出的弟妹,也有十几个, 都和士芝一块在家里念一点汉文,学做些诗词歌赋,新知识上是一窍不通。几乎连地图上的 东西南北都不知道,别的更不必说了。
并且纨绔公子的习气,沾染的十足。我就想到这并不是士芝的过错,以他们的这样家庭 教育,自然会陶冶出这般高等游民的人材来。处在今日的世界和社会,是危险不过的,便极 意的劝他出去求学。他却说:‘难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还用愁到衣食吗?’仍旧洋洋得意 的过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我知道他积锢太深,眼光太浅,不是一时便能以劝化过来的。我姨 母更是一个顽固的妇女,家政的设施,都是可笑不过的。有一天我替她记帐,月间的出款 内,奢侈费,应酬费,和庙寺里的香火捐,几乎占了大半。家庭内所叫做娱乐的,便是宴会 打牌听戏。除此之外便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乐境。姨母还叫我学习打牌饮酒,家里宴会的 时候,方能做个主人。不但这个,连服饰上都有了限制,总是不愿意我打扮得太素淡,说我 也不怕忌讳。必须浓装艳裹,抹粉涂脂,简直是一件玩具。而且连自己屋里的琐屑事情,都 不叫我亲自去做,一概是婢媪代劳。‘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只是熏香坐。’便是替我写照 了。有时我烦闷已极,想去和雅琴谈一谈话,但是我每一出门,便是车马呼拥,比美国总统 夫人还要声势。这样的服装,这样的侍从,实在叫我羞见故人,也只得终日坐在家里。五月 十五我的生日,还宴客唱戏,做的十分热闹。我的父母和姨母想,这样的待遇,总可以叫我 称心满意的了。哪知我心里比囚徒还要难受,因为我所要做的事情,都要消极的摒绝,我所 不要做的事情,都要积极的进行。像这样被动的生活,还有一毫人生的乐趣吗?”五
我听到这里,觉得替她痛惜不过。却不得不安慰她,便说:“听说你姨母家里的人,都 和你很有感情的,你如能想法子慢慢的改良感化,也未必便没有盼望。”英云摇头道:“不 中用的,他们喜欢我的缘由:第一是说我美丽大方,足以夸耀戚友。第二便是因为我的性情 温柔婉顺,没有近来女学生浮嚣的习气。假如我要十分的立异起来,他们喜悦我的心,便完 全的推翻了,而且家政也不是由我主持,便满心的想改良,也无从下手。有时我想到‘天生 我材必有用’和‘大丈夫勉为其难者’这两句话,就想或者是上天特意的将我安置在这个黑 暗的家庭里,要我去整顿去改造。虽然家政不在我手里,这十几个弟妹的教育,也更是一件 要紧的事情。因此我便想法子和他们联络,慢慢的要将新知识,灌输在他们的小脑子里。无 奈我姨父很不愿意我们谈到新派的话。弟妹们和我亲近的时候很少,他们对于‘科学游戏’ 的兴味,远不如听戏游玩。我的苦心又都付与东流,而且我自己也卷入这酒食征逐的旋涡, 一天到晚,脑筋都是昏乱的。要是这一天没有宴会的事情,我还看一点书,要休息清净我的 脑筋,也没有心力去感化他们。日久天长,不知不觉地渐渐衰颓下来。我想这家里一切的现 象,都是衰败的兆头,子弟们又一无所能,将来连我个人,都不知是落个什么结果呢。”这 时英云说着,又泪如雨下。我说:“既然如此,为何又肯叫你再来求学?”英云道:“姨母 原是十分的不愿意,她说我们家里,又不靠着你教书挣钱。何必这样的用功,不如在家里和 我作伴。孝顺我,便更胜于挣钱养活我了。我说:‘就是去也不过是一年的功夫,中学毕业 了就不再去了,这样学业便也有个收束。并且同学们也阔别了好些日子,去会一会也好。我 侍奉你老人家的日子还长着呢。’以后还是姨夫答应了,才叫我来的。我回到学校,和你们 相见,真如同隔世一般,又是喜欢,又是悲感,又是痛惜自己,又是羡慕你们。虽然终日坐 在座上,却因心中百般的纠纷,也不能用功。因为我本来没有心肠来求学,不过是要过这一 年较快乐清净的日子,可怜今天便是末一天了。
冰心呵!我今日所处的地位,真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的。”说到这里,英云又幽咽无声。 我的神经都错乱了,便站起来拉着她说:“英云!你不要……”这时楼上的百叶窗忽然开了 一扇,雅琴凭在窗口唤道:“冰心!你在哪里?到了你答词的时候了。”
我正要答应,英云道:“你快上去罢,省得她又下来找你。”我只得撇了英云走上楼 去。
我聆了英云这一席话,如同听了秋坟鬼唱一般,心中非常的难过。到了会中,只无精打 采地说了几句,完了下得楼来,英云已经走了。我也不去找她,便自己回到宿舍,默默的坐 着。
第二天早晨七点钟,英云便叩门进来,面色非常的黯淡。
手里拿着几本书,说:“这是你的《绝妙好词笺》,我已经看完了,谢谢你!”说着便 将书放在桌子上,我看她已经打扮好了,便说:“你现在就要走吗?”英云说:“是的。冰 心!我们再见罢。”说完了,眼圈一红,便转身出去。我也不敢送她,只站在门口,直等到 她的背影转过大楼,才怅怅的进来。咳!
数年来最知心的同学,从那一天起,不但隔了音容,也绝了音信。如今又过了一年多 了,我自己的功课很忙,似乎也渐渐的把英云淡忘了,但是我还总不敢多忆起她的事情。因 为一想起来,便要伤感。想不到今天晚上,又发现了这封信。
这时我慢慢地拾起掉在地上的信,又念了一遍。以下便是她信内的话。
敬爱的冰心呵!我心中满了悲痛,也不能多说什么
话。淑平是死了,我也可以算是死了。只有你还是生龙活虎一般的活动着!我和淑平的 责任和希望,都并在你一人的身上了。你要努力,你要奋斗,你要晓得你的机会地位,是不 可多得的,你要记得我们的目的是“牺牲自己服务社会”。二十七夜三点钟英云
淑平呵!英云呵!要以你们的精神,常常的鼓励我。要使我不负死友,不负生友,也不 负我自己。
秋风仍旧飒飒的吹着,秋雨也依旧滴沥滴沥的下着,瓶子里的桂花却低着头,好像惶惶 不堪的对我说:“请你饶恕我,都是我说了一句过乐的话。如今窗以内也是‘秋雨秋风愁煞 人’的了。”
发表时题前注:“实事小说”。)
我做小说,何曾悲观呢?
昨天下午四点钟,放了学回家,一进门来,看见庭院里数十盆的菊花,都开得如云似 锦,花台里的落叶却堆满了,便放下书籍,拿起灌壶来,将菊花挨次的都浇了,又拿了扫 帚,一下一下的慢慢去扫那落叶。父亲和母亲都坐在廊子上,一边看着我扫地,一边闲谈。
忽然仆人从外院走进来,递给我一封信,是一位旧同学寄给我的,拆开一看,内中有一 段话,提到我做小说的事情,他说“从《晨报》上读尊著小说数篇,极好,但何苦多作悲观 语,令人读之,觉满纸秋声也。”我笑了一笑,便递给母亲,父亲也走近前来,一同看这封 信。母亲看完了,便对我说,“他说得极是,你所做的小说,总带些悲惨,叫人看着心里不 好过,你这样小小的年纪,不应该学这个样子,你要知道一个人的文字,和他的前途,是很 有关系的。”父亲点一点头也说道,“我倒不是说什么忌讳,只怕多做这种文字,思想不免 渐渐的趋到消极一方面去,你平日的壮志,终久要销磨的。”
我笑着辩道:“我并没有说我自己,都说的是别人,难道和我有什么影响。”母亲也笑 着说道,“难道这文字不是你做的,你何必强辩。”我便忍着笑低下头去,仍去扫那落叶。
五点钟以后,父亲出门去了,母亲也进到屋子里去。只有我一个人站到廊子上,对着菊 花,因为细想父亲和母亲的话,不觉凝了一会子神,抬起头来,只见淡淡的云片,拥着半轮 明月,从落叶萧疏的树隙里,射将过来,一阵一阵的暮鸦咿咿哑哑的掠月南飞,院子里的菊 花,与初生的月影相掩映,越显得十分幽媚,好像是一幅绝妙的秋景图。
我的书斋窗前,常常不断的栽着花草,庭院里是最幽静不过的。屋子以外,四围都是空 地和人家的园林,参天的树影,如同曲曲屏山。我每日放学归来,多半要坐在窗下书案旁 边,领略那“天然之美”,去疏散我的脑筋。就是我写这篇文字的时候,也是帘卷西风,夜 凉如水,满庭花影,消瘦不堪……我总觉得一个人所做的文字和眼前的景物,是很有关系 的,并且小说里头,碰着写景的时候,如果要摹写那清幽的境界,就免不了用许多冷涩的字 眼,才能形容得出,我每次做小说,因为写景的关系,和我眼前接触的影响,或不免带些悲 凉的色彩,这倒不必讳言的。至于悲观两个字,我自问实在不敢承认呵。
再进一步来说,我做小说的目的,是要想感化社会,所以极力描写那旧社会旧家庭的不 良现状,好叫人看了有所警觉,方能想去改良,若不说得沉痛悲惨,就难引起阅者的注意, 若不能引起阅者的注意,就难激动他们去改良。何况旧社会旧家庭里,许多真情实事,还有 比我所说的悲惨到十倍的呢。我记得前些日子,在《国民公报》的《寸铁》栏中,看见某君 论我所做的小说,大意说:
独憔悴》小说,便对我痛恨旧家庭习惯的不良……我说只晓得痛恨,是没有益处的,总 要大家努力去改良才好。
这“痛恨”和“努力改良”,便是我做小说所要得的结果了。这样便是借着“消极的文 字”,去做那“积极的事业”了。
就使于我个人的前途上,真个有什么影响,我也是情愿去领受的,何况决不至于如此 呢。
但是宇宙之内,却不能够只有“秋肃”,没有“春温”,我的文字上,既然都是“苦雨 凄风”,也应当有个“柳明花笑”。
不日我想作一篇乐观的小说,省得我的父母和朋友,都虑我的精神渐渐趋到消极方面 去。方才所说的,就算是我的一种预约罢了。(本篇作于1919年11月5日,最初发表 于北京《晨报》1919年11月11日第五版。)去国
英士独自一人凭在船头阑干上,正在神思飞越的时候。一轮明月,照着太平洋浩浩无边 的水,一片晶莹朗澈。船不住的往前走着,船头的浪花,溅卷如雪。舱面上还有许多的旅 客,三三两两的坐立谈话,或是唱歌。
他心中都被快乐和希望充满了,回想八年以前,十七岁的时候,父亲朱衡从美国来了一 封信,叫他跟着自己的一位朋友,来美国预备学习土木工程,他喜欢得什么似的。他年纪虽 小,志气极大,当下也没有一点的犹豫留恋,便辞了母亲和八岁的小妹妹,乘风破浪的去到 新大陆。
那时还是宣统三年九月,他正走到太平洋的中央,便听得国内已经起了革命。朱衡本是 革命党中的重要分子,得了党中的命令,便立刻回到中国。英士绕了半个地球,也没有拜见 他的父亲,只由他父亲的朋友,替他安顿清楚,他便独自在美国留学了七年。
年限满了,课程也完毕了,他的才干和思想,本来是很超绝的,他自己又肯用功,因此 毕业的成绩,是全班的第一,师友们都是十分夸羡,他自己也喜欢的了不得。毕业后不及两 个礼拜,便赶紧收拾了,回到祖国。
这时他在船上回头看了一看,便坐下,背靠在阑干上,口里微微的唱着国歌。心想: “中国已经改成民国了,虽然共和的程度还是幼稚,但是从报纸上看见说袁世凯想做皇帝, 失败了一次,宣统复辟,又失败了一次,可见民气是很有希望的。以我这样的少年,回到少 年时代大有作为的中国,正合了‘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雄’那两句话。我何幸是一个少 年,又何幸生在少年的中国,亲爱的父母姊妹!亲爱的祖国!
我英士离着你们一天一天的近了。”
想到这里,不禁微笑着站了起来,在舱面上走来走去,脑中生了无数的幻像,头一件事 就想到慈爱的父母,虽然那温煦的慈颜,时时涌现目前,但是现在也许增了老态。他们看见 了八年远游的爱子,不知要怎样的得意喜欢!“娇小的妹妹,当我离家的时候,她送我上 船,含泪拉着我的手说了‘再见’,就伏在母亲怀里哭了,我本来是一点没有留恋的,那时 也不禁落了几点的热泪。船开了以后,还看见她和母亲,站在码头上,扬着手巾,过了几分 钟,她的影儿,才模模糊糊的看不见了。这件事是我常常想起的,今年她已经——十五—— 十六了,想是已经长成了一个聪明美丽的女郎,我现在回去了,不知她还认得我不呢?—— 还有几个意气相投的同学小友,现在也不知道他们都建树了什么事业?”
他脑中的幻像,顷刻万变,直到明月走到天中,舱面上玩月的旅客,都散尽了。他也觉 得海风锐厉,不可少留,才慢慢的下来,回到自己房里,去做那“祖国庄严”的梦。
两个礼拜以后,英士提着两个皮包,一步一步的向着家门走着,淡烟暮霭里,看见他家 墙内几株柳树后的白石楼屋,从绿色的窗帘里,隐隐的透出灯光,好象有人影在窗前摇漾。
他不禁乐极,又有一点心怯!走近门口,按一按门铃,有一个不相识的仆人,走出来开 了门,上下打量了英士一番,要问又不敢问。英士不禁失笑,这时有一个老妈子从里面走了 出来,看见英士,便走近前来,喜得眉开眼笑道:“这不是大少爷么?”英士认出她是妹妹 芳士的奶娘,也喜欢的了不得;便道:“原来是吴妈,老爷太太都在家么?”一面便将皮包 递与仆人,一同走了进去,吴妈道:“老爷太太都在楼上呢,盼得眼都花了。”英士笑了一 笑,便问道:“芳姑娘呢?”吴妈道:
“芳姑娘还在学堂里,听说她们今天赛网球,所以回来得晚些。”一面说着便上了楼, 朱衡和他的夫人,都站在梯口,英士上前鞠了躬,彼此都喜欢得不知说什么好。进到屋里, 一同坐下,吴妈打上洗脸水,便在一旁看着。夫人道,“英士!
你是几时动身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儿,芳士还想写信去问。”
英士一面洗脸,一面笑道,“我完了事,立刻就回来,用不着写信。就是写信,我也是 和信同时到的。”朱衡问道:“我那几位朋友都好么?”英士说:“都好,吴先生和李先生 还送我上了船,他叫我替他们问你二位老人家好。他们还说请父亲过年到美国去游历,他们 都很想望父亲的风采。”朱衡笑了一笑。
这时吴妈笑着对夫人说:“太太!看英哥去了这几年,比老爷还高了,真是长的快。” 夫人也笑着望着英士。英士笑道:
“我和美国的同学比起来,还不算是很高的!”
仆人上来问道:“晚饭的时候到了,等不等芳姑?”吴妈说:“不必等了,少爷还没有 吃饭呢!”说着他们便一齐下楼去,吃过了饭,就在对面客室里,谈些别后数年来的事情。
英士便问父亲道:“现在国内的事情怎么样呢?”朱衡笑了一笑,道:“你看报纸就知 道了。”英士又道:“关于铁路的事业,是不是积极进行呢?”朱衡说:“没有款项,拿什 么去进行!现在国库空虚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南北两方,言战的时候,金钱都用在硝烟 弹雨里,言和的时候,又全用在应酬疏通里,花钱如同流水一般,哪里还有工夫去论路 政?”
英士呆了一呆,说:“别的事业呢?”朱衡道:“自然也都如此了!”夫人笑对英士 说:“你何必如此着急?有了才学,不怕无事可做,政府里虽然现在是穷得很,总不至于长 久如此的,况且现在工商界上,也有许多可做的事业,不是一定只看着政府……”英士口里 答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失望,便又谈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时听得外面院子里,有说笑的声音。夫人望了一望窗外,便道:“芳士回来了!”英 士便站起来,要走出去,芳士已经到了客室的门口,刚掀开帘子,猛然看见英士,觉得眼 生,又要缩回去,夫人笑着唤道:“芳士!你哥哥回来了。”芳士才笑着进来,和英士点一 点头,似乎有一点不好意思,便走近母亲身旁。英士看见他妹妹手里拿着一个球拍,脚下穿 着白帆布的橡皮底球鞋,身上是白衣青裙,打扮得非常素淡,精神却非常活泼,并且儿时的 面庞,还可以依稀认出。便笑着问道:“妹妹!你们今天赛球么?”芳士道:“是的。”回 头又对夫人说:“妈妈!今天还是我们这边胜了,他们说明天还要决最后的胜负呢!”朱衡 笑道,“是了!成天里只玩球,你哥哥回来,你又有了球伴了。”芳士说,“哥哥也会打球 么?”
英士说,“我打得不好。”芳士道:“不要紧的,天还没有大黑,我们等一会儿再打球 去。”说着,他兄妹两人,果然同向球场去了。屋里只剩了朱衡和夫人。
夫人笑道,“英士刚从外国回来,兴兴头头的,你何必尽说那些败兴的话,我看他似乎 有一点失望。”朱衡道,“这些都是实话,他以后都要知道的,何必瞒他呢?”夫人道: “我看你近来的言论和思想,都非常的悲观,和从前大不相同,这是什么原故呢?”
这时朱衡忽然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叹了一口气,对夫人说:“自从我十八岁父亲 死了以后,我便入了当时所叫做‘同盟会’的。成天里废寝忘食,奔走国事,我父亲遗下的 数十万家财,被我花去大半。乡里戚党,都把我看作败子狂徒,又加以我也在通缉之列,都 不敢理我了,其实我也更不理他们。二十年之中,足迹遍天涯,也结识了不少的人,无论是 中外的革命志士,我们都是一见如故,‘剑外惟余肝胆在,镜中应诧头颅好’便是我当日的 写照了。……”
夫人忽然笑道:“我还记得从前有一个我父亲的朋友,对我父亲说,‘朱衡这个孩子, 闹的太不像样了,现在到处都挂着他的像片,缉捕得很紧,拿着了就地正法,你的千金终于 是要吃苦的。’便劝我父亲解除了这婚约,以后也不知为何便没有实现。”
朱衡笑道:“我当日满心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热气,倒是很愿意解约的。不过你 父亲还看得起我,不肯照办就是了。”
朱衡又坐下,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茶,点上雪茄,又说道:“当时真是可以当得‘热 狂’两个字,整年整月的,只在刀俎网罗里转来转去,有好几回都是已濒于危。就如那次广 州起事,我还是得了朋友的密电,从日本赶回来的,又从上海带了一箱的炸弹,雍容谈笑的 进了广州城。同志都会了面,起事那一天的早晨,我们都聚在一处,预备出发,我结束好 了,端起酒杯来,心中一阵一阵的如同潮卷,也不是悲惨,也不是快乐。大家似笑非笑的都 照了杯,握了握手,慷慨激昂的便一队一队的出发了。”
朱衡说到这里,声音很颤动,脸上渐渐的红起来,目光流动,少年时候的热血,又在他 心中怒沸了。
他接着又说:“那天的光景,也记不清了,当时目中耳中,只觉得枪声刀影,血肉横 飞。到了晚上,一百多人雨打落花似的,死的死,走的走,拿的拿,都散尽了。我一身的腥 血,一口气跑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将带去的衣服换上了,在荒草地里,睡了一觉。第二天一 清早,又进城去,还遇见几个同志,都改了装,彼此只惨笑着打个照会。以后在我离开广州 以先,我去到黄花岗上,和我的几十位同志,洒泪而别。咳!
‘战场白骨艳于花’,他们为国而死,是有光荣的,只可怜大事未成,吾党少年,又弱 几个了。——还有那一次奉天汉阳的事情,都是你所知道的。当时那样蹈汤火,冒白刃,今 日海角,明日天涯,不过都当他是做了几场恶梦。现在追想起来,真是叫人啼笑不得,这才 是‘始而拍案,继而抚髀,终而揽镜’了。”说到这里,不知不觉的,便流下两行热泪来。
夫人笑说:“那又何苦。横竖共和已经造成了,功成身隐,全始全终的,又有什么缺憾 呢?”
朱衡猛然站起来说:“要不是造成这样的共和,我还不至于这样的悲愤。只可惜我们洒 了许多热血,抛了许多头颅,只换得一个匾额,当年的辛苦,都成了虚空。数千百的同志, 都做了冤鬼。咳!那一年袁皇帝的刺客来见我的时候,我后悔不曾出去迎接他……”夫人 道:“你说话的终结,就是这一句,真是没有意思!”
朱衡道:“我本来不说,都是你提起英士的事情来,我才说的。英士年纪轻,阅历浅, 又是新从外国回来,不知道这一切的景况,我想他那雄心壮志,终久要受打击的。”
夫人道:“虽然如此,你也应该替他打算。”
朱衡道:“这个自然,现在北京政界里头的人,还有几个和我有交情可以说话的,但是 只怕支俸不做事,不合英士的心……”
这时英士和芳士一面说笑着走了进来,他们父子母女又在一处,说着闲话,直到夜深。
第二天早晨,英士起得很早。看了一会子的报,心中觉得不很痛快;芳士又上学去了, 家里甚是寂静。英士便出去拜访朋友,他的几个朋友都星散了,只见着两个:一位是县里小 学校的教员,一位是做报馆里的访事,他们见了英士,都不像从前那样的豪爽,只客客气气 的谈话,又恭维了英士一番。英士觉着听不入耳,便问到他们所做的事业,他们只叹气说: “哪里是什么事业,不过都是‘饭碗主义’罢了,有什么建设可言呢?”随后又谈到国事, 他们更是十分的感慨,便一五一十的将历年来国中情形都告诉了。英士听了,背上如同浇了 一盆冷水,便也无话可说,坐了一会,就告辞回来。
回到家里,朱衡正坐在写字台边写着信。夫人坐在一边看书,英士便和母亲谈话。一会 子朱衡写完了信,递给英士说:“你说要到北京去,把我这封信带去,或者就可以得个位 置。”夫人便跟着说道:“你刚回来,也须休息休息,过两天再去罢。”英士答应了,便回 到自己卧室,将那信放在皮包里,凭在窗前,看着楼下园子里的景物,一面将回国后所得的 印象,翻来覆去的思想,心中觉得十分的抑郁。想到今年春天在美国的时候,有一个机器厂 的主人,请他在厂里作事,薪水很是丰厚,他心中觉得游移不决;因为他自己新发明了一件 机器,已经画出图样来,还没有从事制造,若是在厂里作事,正是一个制造的好机会。但是 那时他还没有毕业,又想毕业以后赶紧回国,不愿将历年所学的替别国效力,因此便极力的 推辞。那厂主还留恋不舍的说:“你回国以后,如不能有什么好机会,还请到我们这里 来。”英士姑且答应着,以后也就置之度外了。这时他想,“如果国内真个没有什么可做 的,何不仍去美国,一面把那机器制成了,岂不是完了一个心愿。”
忽然又转念说:“怪不得人说留学生一回了国,便无志了。我回来才有几时,社会里的 一切状况,还没有细细的观察,便又起了这去国的念头。总是我自己没有一点毅力,所以不 能忍耐,我如再到美国,也叫别人笑话我,不如明日就到北京,看看光景再说罢。”
这时芳士放学回来,正走到院子里,抬头看见哥哥独自站在窗口出神,便笑道,“哥哥 今天没有出门么?”英士猛然听见了,也便笑道,“我早晨出门已经回来了,你今日为何回 来得早?”芳士说,“今天是礼拜六,我们照例是放半天学。哥哥如没有事,请下来替我讲 一段英文。”英士便走下楼去。
第二天的晚车,英士便上北京了,火车风驰电掣的走着,他还嫌慢,恨不得一时就到! 无聊时只凭在窗口,观看景物。
只觉过了长江以北,气候渐渐的冷起来,大风扬尘,惊沙扑面,草木也渐渐的黄起来, 人民的口音也渐渐的改变了。还有两件事,使英士心中可笑又可怜的,就是北方的乡民,脑 后大半都垂着发辫。每到火车停的时候,更有那无数的叫化子,向人哀哀求乞,直到开车之 后,才渐渐的听不见他们的悲声。
英士到了北京,便带着他父亲的信去见某总长,去了两次,都没有见着。去得太早了, 他还没有起床,太晚了又碰着他出门了,到了第三回,才出来接见,英士将那一封信呈上, 他看完了先问:“尊大人现在都好么?我们是好久没有见面了。”接着便道:“现在部里人 浮于事,我手里的名条还有几百,实在是难以安插。外人不知道这些苦处,还说我不照顾戚 友,真是太难了。但我与尊大人的交情,不比别人,你既是远道而来,自然应该极力设法, 请稍等两天,一定有个回信。”
英士正要同他说自己要想做点实事,不愿意得虚职的话,他接着说:“我现在还要上国 务院,少陪了。”便站了起来,英士也只得起身告辞。一个礼拜以后,还没有回信,英士十 分着急,又不便去催。又过了五天,便接到一张委任状,将他补了技正。英士想技正这个名 目,必是有事可做的,自己甚是喜欢,第二天上午,就去部里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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